四月初十,李慎的奏报送抵京城。
谭弘毅在内阁值房里拆开那封奏报时,窗外正落着一场杏花雨,细密的雨丝落在瓦檐上,沙沙作响。他将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提起朱笔,批了四个字——四川已定。批完,他搁下笔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雨中的海棠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,沉甸甸地垂着,压弯了枝条。
他想了想,又提笔添了一行字,是对李慎的指示:滇、黔二省,照此办理。
李慎接到批复时,正在成都府的行辕里审阅各府县报上来的考成册。他看完那句滇、黔二省,照此办理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合上册子,站起身,推开窗——四月的川西平原上,油菜花已经开到了尾声,绿意渐浓,夏天的气息正在远处的山峦间酝酿。
他转回身,对身边的文书说:收拾行装。明日出发,去云南。
窗外,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木初长成时特有的清香。李慎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影,心里清楚——考成法的战线还在南移。四川只是插了一面旗,云南和贵州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但他不怕。他手里有周顺配合的文书做样板,有考成法写入会典的底气,还有谭弘毅那句照此办理的批示镇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向案前,开始收拾那一摞厚厚的四川考成卷宗。官道在窗外延伸向南,穿过群山,穿过河谷,通向那些他还没有踏足过的地方。
……
四月下旬,云贵高原的雨季还未真正到来,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潮湿的土腥味。阳光从灰白的云层缝隙中漏下来,落在昆明城的青石板路上,明一块暗一块,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。
李慎从四川转道入滇时,没有带太多人。十名亲兵,一队文书,几匹驮着卷宗的驮马,队伍朴素得不像钦差。他不想一进云南就摆出钦差的架子——云贵不比四川,这里是土司的地盘,流官的命令递出土司辖区便等于废纸。他需要一个更厚实的撑腰者。
郑尔泰是云贵总督,驻节昆明。此人年过六十,面皮黝黑,颧骨高耸,一双鹰隼似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仿佛天生就长在边陲的风沙中磨出来的。他在云贵做了十三年总督,与各土司周旋了大半辈子,对这片土地的弯弯绕绕了然于胸。李慎到昆明那天,郑尔泰没有在总督府正堂接见他,而是在后衙的花厅里摆了一桌便饭——一份腊肉炒蕨菜,一碟酸腌菜,一碗凉米线,简朴得不像总督的待客之道。
李大人,郑尔泰夹了一筷子蕨菜,嚼了两下,不紧不慢地说,你从四川来,四川的土司少,拿捏得住。云南不一样。这里九个土司,有八个世袭了上百年,手里的兵加起来比朝廷在云贵的驻军还多。你说的那个龙世藩,麾下三千土兵,个个能骑善射,盘踞乌蒙山区二十多年,连前两任总督都没啃动他。
李慎放下筷子,正色道:郑大人,谭阁老的意思很明白——考成法要在云贵落地,土司的问题绕不开。硬压不行,只能智取。下官来云南之前,谭阁老特意交代过一句——先抚后剿
郑尔泰将筷子搁在碗沿上,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抚,怎么抚?你拿什么去抚?
李慎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,展开,推到郑尔泰面前:这是皇上批复的手谕,允许土司考成单列一册,只考核相关事项——纳贡、边衅、走私三项。内政不干涉,世袭不触动。下官想以此为底牌,亲自去见龙世藩。
郑尔泰看完了那份手谕,放下纸,目光落在李慎脸上。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有没有在土司面前撑住场面的份量。最后他说:你一个人去不行。我调五千兵,陈兵乌蒙山外。你去谈,谈得拢最好;谈不拢,兵在那边,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。
李慎抱拳:有劳郑大人。
郑尔泰摆摆手,没有多言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云贵舆图前,指着乌蒙山区那片深绿色的标注,声音沉得像石头坠入深潭:龙世藩的老巢在这里,三面环山,一面临江,易守难攻。他的土兵熟悉地形,真要硬打,五千人进去未必能出来。所以你不能激他,只能让他自己松口。
李慎站在他身边,看着那张舆图,目光落在乌蒙山那片起伏的山脉轮廓上,心里默默盘算着进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