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永定门,官道两旁的柳树正抽出鹅黄的新芽,田里的冬小麦绿油油的一片,在春风里起伏如浪。李慎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歇。他知道,京城的好天气留不住他,四川的事等不起。
昼夜兼程,换马不换人。十天之后,李慎的轻骑队伍已经越过秦岭,进入川北地界。三月末的四川,油菜花开得正盛,漫山遍野的金黄夹着绿意,像一幅铺天盖地的织锦。可李慎无心看景,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官道,像一支离了弦就再也不回头的箭。
四月初一,成都府。
四川巡抚衙门坐落在城中心,三进三出,青砖黑瓦,门口的巡抚四川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匾额在阳光下泛着光。李慎勒马在衙门口停下时,门前的差役正要上前呵斥,一眼看到他腰间的钦差令牌,话噎在喉咙里,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去通报。
周顺正坐在花厅里喝茶。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,面容清癯,蓄着三缕长髯,一副饱读诗书的样子。听到钦差到三个字时,手中的青花盖碗没有抖,稳稳地搁回了桌上——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来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李大人,久仰。周顺在花厅门口拱手,笑容温煦得体,仿佛迎接的不是来查他的钦差,而是远道而来的故友,一路辛苦,请上座。
李慎没有落座。他站在花厅中央,目光扫过周顺那张笑脸,开门见山:周大人,谭阁老和皇上都看了你的奏折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赶路十天之后特有的沙哑与利落,他们让我告诉你一句话——考成法,必须在四川推行。
周顺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了常态,语气依然平和:李大人,四川民情复杂,土司众多,汉夷杂处,与中原殊异。本官也是为国分忧,才上书请求暂缓一年……
李慎打断了他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文书,展开,平铺在花厅的八仙桌上。周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笑容像被春风吹散的薄雾一样,一点一点地褪尽了。
那是顺义府昌平二十一年考成记录中关于周顺的那一页。贪墨数额、查实时间、处罚结果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有出处,每一个数字都有凭证。纸张已经微微泛黄,边角卷起了毛边,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得刺眼。
周大人,李慎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这是你当年在陕西按察使任上的考成记录。你若觉得考成法不适用,要不要我把这份记录誊抄几份,分送四川各府、各州、各县,让四川的官员们都看看——考成法到底适不适用?
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廊檐下风铃的响声。周顺站在那里,面皮由白转青,由青转灰,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,过了许久,才挤出一句话:李大人……有话好说。
李慎看着他,将那份文书不紧不慢地折好收回袖中:周大人,我来四川,不是来翻旧账的。谭阁老让我转告你——你若肯配合考成法,昌平二十一年的事,翻篇了,不会再有人提。你若再阻挠……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周顺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在花厅的雕花窗棂上停了一会儿,窗外的梨花正开得雪白,在春风里簌簌飘落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:……本官明白了。
第二天,周顺召集四川各府知府、直隶州知州,当众宣布考成法即日起在四川全省全面推行。期限严格按朝廷要求执行,不得拖延,不得打折。他在台上说这番话时,面色如常,语调和缓,甚至还笑了笑。只是他攥着讲稿的手指,指节捏得发白,一松一紧,像在攥着一把看不见的沙。
一个月后,各府县的考成册陆续报了上来。数据谈不上多么漂亮,但至少都有了——该报的报了,该填的填了,该核的核了。没有人敢再提,也没有人再提因地制宜。成都府的考成简报送到李慎案头时,他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,没有挑出什么大毛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