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六,谭桥村口,石桥。
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还挂在天边,把石桥下的河水染成了金红色。谭桥村的石桥有年头了,桥面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,桥栏上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,是早年间被雷劈掉的。桥下的小河不宽,但水很清,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
谭老汉像往常一样,端着烟袋坐在桥栏上,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“今年的收成还不错,比去年多了两成。”一个黑脸汉子磕了磕烟袋锅,“听说是朝廷新推了什么‘考成法’,县里的官员不敢再乱摊派了。”
谭老汉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他今年七十有三,在谭桥村做了三十多年的族长,什么风浪没见过?考成法不考成法的,他不太懂,但今年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一些,这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三叔公,您说弘毅那孩子,在京城当了大官,怎么也不见回来看看?”一个年轻人问。
谭老汉吸了一口烟,眯着眼睛看向远方,正要说话,忽然烟袋停在半空中,眼睛定住了。
村外的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远远行来。打头的是几个骑马的,后面跟着两辆马车,再后面还有十几个步行的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队伍行进得不快,但很整齐,马蹄踏在黄土路上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
谭老汉眯着眼,伸长脖子看了半晌。忽然,他身子猛地一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,整个人从石墩上弹了起来。
“是弘毅!是弘毅回来了!”他的声音发颤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,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。烟袋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烟灰摔散了,火星子溅了一地,他浑然不觉,眼睛直直地盯着村口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。
“三叔公,您看清楚了?”身边的年轻人赶紧扶住他,怕他站不稳。
“看清楚了!”谭老汉推开年轻人的手,声音拔高了几分,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,“那骑马的姿势,那走路的派头,跟弘毅小时候一模一样!错不了!你们这些后生没见过,我见过!他乡试后在村口骑马,就是这个样子!”
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,连忙跟了上去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谭桥村的巷子里、屋檐下、灶台边飞快地传开了。
“弘毅回来了!”
“哪个弘毅?”
“还有哪个?谭守诚家的大儿子,在京城当大官的那个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三叔公亲眼看见的,还能有假?三叔公的眼神你还不信?”
一时间,谭桥村的男女老少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。正在地里锄草的扛起锄头就往回跑,正在灶台边烧火的解下围裙就往外走,正在院子里喂鸡的把鸡食盆子一撂,连鸡都顾不上管了。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汇成一条人流向村口涌去。脚步声、喊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在秋日的空气里荡开,整个村子都沸腾了。
谭老汉走在最前面,脚步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,一边走一边回头喊:“快点!快点!别让弘毅等久了!”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光着脚丫跟在大人后面跑的小孩,个个脸上都带着笑,像是过年一样。
……
谭守诚正在后院劈柴。
他年过五旬,但身体硬朗,一斧头下去,碗口粗的柴火应声而开。院墙角已经堆了高高的一摞,够烧一个冬天了。
“守诚叔!守诚叔!”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喊声。
谭守诚放下斧头,擦了擦额头的汗,走过去打开院门。邻居家的小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,脸涨得通红。
“守诚叔,弘毅哥回来了!在村口!”
谭守诚手里的斧头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斧刃磕在青石板上,迸出几点火星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三步并作两步,往村口跑去。跑了两步,又折返回来,把院门带上,才又转身跑。他的脚程快得像年轻人,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“啪啪”作响。
周婉娘正在灶房里洗碗,听到外面的动静,探出头来问:“怎么了?”
没人回答。她走出灶房,看到院门开着,谭守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。她擦了擦手,走到院门口,往村口方向张望。
邻居家的嫂子从门前经过,看到她,笑着说:“婉娘,你还不知道?你家弘毅回来了!在村口呢!”
周婉娘手里的碗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着,擦了一下又一下,却怎么都擦不干。
“这孩子,回来也不先说一声……”
她说着,腿却已经迈出了院门。她的脚步比谭守诚慢,但一步都不敢停,生怕晚了一刻就少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