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南。秋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不冷不热,正好赶路。路边的村庄越来越密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袅袅升起,混在一起,像一层薄薄的青纱。
谭安在马车里待不住了,非要出来骑马。谭弘毅把他抱上马背,让他坐在自己前面,一手揽着他的腰,一手握着缰绳。谭安兴奋得东张西望,小手指着路边的东西问个不停。
“爹爹,那是什么树?好高!”他指着路边一棵大樟树。
谭弘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那是一棵巨大的樟树,树冠如盖,遮住了半边天。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粗糙皲裂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“那是樟树。”谭弘毅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,“爹爹小时候,常在那棵树下玩。”
谭弘业策马过来,笑道:“我也记得。有一次咱们爬树掏鸟窝,你摔了下来,腿上留了个疤。”
谭弘毅摸了摸右腿膝盖的位置,笑了:“这个疤跟了我快三十年了。每次看到它,就想起那次摔的。”
谭安仰起头,好奇地问:“爹爹,你小时候也爬树?”
谭弘毅哈哈大笑:“爬。你爹小时候就是个野小子。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,还跟人打架。”
谭安睁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:“爹爹也会打架?”
“会。”谭弘毅笑道,“不过打不过你二叔,他比我壮。”
谭弘业在马上挺了挺胸,得意洋洋:“那当然。”
马车里,苏静姝听到父子俩的对话,忍不住笑了。谭宁在她怀里也“咯咯”笑起来,虽然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,但看到母亲笑了,她也跟着笑。
石柱骑马走在旁边,看着路边的田野、村庄、树木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终于明白谭弘毅为什么总说“湖广是鱼米之乡”了。
又走了一阵,路边的景物愈发熟悉。谭弘毅指着远处一座青黛色的山,对谭安说:“翻过那座山,就是咱们家了。”
谭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那座山不算高,但连绵起伏,像一道天然的屏障。山脚下,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,袅袅升起,融进灰蓝色的天空里。
“爹爹,山的那边有什么?”
谭弘毅笑了:“有爷爷奶奶,有咱们家的老屋,有爹爹小时候种的枣树。”
谭安眼睛一亮:“枣树?结枣吗?”
“结。等到了,爹爹带你去打枣。”
夕阳西下,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。
射湾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。镇子不大,沿着一条小河蜿蜒铺开,白墙黑瓦,错落有致。镇口的石桥上,几个老人正坐在桥栏上聊天,手里端着烟袋,吞云吐雾。
谭弘毅勒住马,没有进镇,而是绕了一条小路,往谭桥村的方向走去。
谭弘业跟上来,低声道:“大哥,不进去看看?”
谭弘毅摇摇头:“不进了。天快黑了,先回家。明天再来。”
一行人绕过了射湾镇,沿着一条更窄的路往南走。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,稻茬齐刷刷的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,混在一起,像一层薄薄的青纱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谭桥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。村庄不大,几十户人家,沿着一条小河两岸排列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冠如盖,遮住了半边天。树下有几个孩子正在玩耍,笑声远远传来。
谭弘毅勒住马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十几年了。他回来了。
谭安坐在他前面,感觉到父亲的异样,仰起头:“爹爹,你怎么不走了?”
谭弘毅低下头,看着儿子天真的脸,笑了:“到了。”
苏静姝从马车里探出头来,看到远处村庄的轮廓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抱紧怀里的谭宁,轻声道:“宁儿,到了。咱们到了。”
谭弘毅一抖缰绳,策马缓缓前行。马蹄踏在乡间小路上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
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们这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