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站在石桥上,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庄,眼眶已经红了。
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,比记忆里更高更密了。树下的石碾子还在,磨盘被磨得光滑发亮。桥下的小河还在,水还是那么清,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
可是人老了。三叔公的背更驼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那些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,如今都长成了壮实的汉子。而那些跟他一起长大的玩伴,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“爷爷。”谭弘毅走上前,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。他跪在石桥上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孙儿不孝,十几年没回来看您。”
谭老汉弯下腰,双手颤抖着扶起他。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但很有力,抓着他的胳膊,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”谭老汉的声音发颤,老泪纵横,“让爷爷看看,瘦了,也老了。”
谭弘毅握住爷爷的手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十几年的思念,在这一刻决堤了。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读书识字,带他去赶集,给他讲古。那时候爷爷的腰板挺得笔直,走路带风,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。如今爷爷老了,背驼了,走路要拄拐杖了。
“弘毅!”
身后传来一声喊。谭弘毅转过身,看到父亲谭守诚正大步跑来,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“啪啪”响。父亲也老了,鬓角有了白发,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许多,但身子骨还硬朗,跑起来还是一阵风。
父子相对,一时无言。
谭守诚站在他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。瘦了,黑了,眼睛里有血丝,但精神很好。他看了很久,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,只说了一句:“回来啦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风,却重得像山。
谭弘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他喊了一声“爹”,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。
谭守诚的眼眶也红了,别过头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然后转过头来,笑了:“好,好。回来就好。你娘在家里,等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周婉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。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谭守诚还多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她站在谭弘毅面前,看了他很久,然后一把抱住他,哭了出来。
“儿啊,娘想你想得好苦。”
谭弘毅抱住母亲,感受着她瘦削的身体,心中满是愧疚。十几年了,母亲从一个健壮的妇人变成了一个瘦弱的老太太。他错过了太多——母亲的生日,父亲的寿辰,家里的每一个节日。
“娘,儿子不孝。”他的声音闷在母亲肩头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。
周婉娘拍着他的背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不哭了,不哭了。”
谭弘毅直起身,替母亲擦掉眼泪,又替自己擦掉。他转身对苏静姝招了招手。
苏静姝抱着谭宁,牵着谭安,从马车里走下来。她穿着一件杏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面色有些疲惫,但精神很好。
谭安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,躲到母亲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。谭宁在苏静姝怀里却不怕生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忽然咧嘴笑了。
谭弘毅从苏静姝怀里接过谭宁,牵着谭安,走到谭老汉面前。
“安儿,叫曾祖父。”
谭安躲在父亲身后,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谭老汉。谭老汉弯下腰,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这孩子,长得真像弘毅小时候。”
谭安听了这句话,胆子大了一些,从父亲身后走出来,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:“曾祖父好。”
谭老汉乐得合不拢嘴,伸手摸了摸谭安的头:“好,好。好孩子。”
谭弘毅又把谭宁举高了些,让谭老汉看。谭宁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,胖嘟嘟的,像年画里的娃娃。她看着谭老汉,忽然“咯咯”笑了起来,伸出小手去抓谭老汉的胡子。
谭老汉被逗得哈哈大笑:“这丫头,胆子比安儿还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