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二十三年十月,京城。
秋意已深,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银光。户部值房里,炭火烧得正旺,温暖如春。谭弘毅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——那是第三季度全国考成简报,用了整整五天汇总整理,每一组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对。
李慎坐在他对面,手里也拿着一份简报,逐条逐句地看,不时提笔在边上做几个标记。两人分工合作,配合默契。
全国十三布政使司,三百余府,两千余县——到十月初,已有九成按时报送考成册。这个数字,比半年前翻了一倍。数据就像这深秋的果实,沉甸甸地挂在枝头,只待采摘。谭弘毅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从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。
“大人,您看这一条。”李慎指着简报上的一行字,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,“北直隶的粮赋,比去年同期增长一成二。顺天府增幅最大,达到一成五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继续往下翻。南直隶、浙江、江西、湖广……每一个省的数据都在增长,增幅从半成到两成不等。这不是一两处亮眼,而是遍地开花。
“刑案减少两成”,七个字看起来平平无奇,但放在二十多个省、一千多个县的尺度上,意味着数以万计的家庭免于讼累,意味着无数百姓免受冤屈。谭弘毅看着这行字,目光停留了很久。
他提起笔,在简报的封面上写下一行字:“全国三百余府、两千余县,已有九成按时报送考成册。各地粮赋平均增收一成,刑案减少两成。”
笔锋遒劲,力透纸背。
写完后,他将简报装进奏折,封好,对李慎说:“明天早朝,呈给皇上。”
十月十二,大朝会。
太和殿里香烟缭绕,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定。谭弘毅站在朝班前列,手中捧着那份厚厚的简报,面色沉静。皇帝高坐龙椅之上,目光扫过群臣,在谭弘毅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。
“有本早奏,无本退朝。”
谭弘毅手持奏折,大步走出朝班,跪于御阶之前:“陛下,臣已将第三季度全国考成简报整理完毕。全国三百余府、两千余县,已有九成按时报送考成册。各地粮赋平均增收一成,刑案减少两成。请陛下御览。”
大殿里嗡嗡声四起。那些曾经反对考成法的人,面色复杂;那些支持考成法的人,面露喜色。
曹瑾接过奏折,放在御案上。皇帝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看得很仔细,不时停下来思索片刻,再接着往下翻。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“好!”皇帝忽然拍案而起,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好一个九成!好一个增收一成!好一个减少两成!”
他拿起那份简报,举过头顶,目光扫过群臣:“诸位爱卿,这就是考成法推行一年来的成果!不是谭弘毅自夸,是数据说话!”
“陛下圣明!”支持考成法的官员齐声高呼。
皇帝放下简报,重新坐下,看着谭弘毅,眼中满是赞许:“谭卿,朕决定——十月十五,在太和殿举行嘉奖大典。你、陈谦、苏明远、沈均、李慎,都要出席。”
谭弘毅叩首: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十月十五,太和殿。
天还没亮,文武百官就齐聚午门外。今天是大日子,连那些平日里告病不来的人,也早早到了。陈谦、苏明远、沈均三人在前一天赶回京城,李慎也从顺义府回来,五人在午门外会合。
陈谦瘦了一圈,脸上还带着浙江海风吹出来的黝黑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得像是两盏灯。苏明远风尘仆仆,官袍上还沾着陕西的黄土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沈均面色疲惫,但眼中满是欣慰。李慎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,虽然从顺义府连夜赶回,但精神抖擞。
谭弘毅看着他们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一年前,他们各赴各省,前途未卜。如今,他们活着回来了,带着实实在在的政绩回来了。
“诸位,辛苦了。”谭弘毅抱拳。
陈谦拱手笑道:“大人说哪里话。倒是大人,在京城统筹全局,比我们更辛苦。”
苏明远点头:“子恒,这一年,不容易。”
沈均不善言辞,只说了四个字:“大人辛苦。”
李慎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一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