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昭焕站在讲台上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士子们。那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,有期待,有好奇,有审视,有不屑。孔昭焕看得很清楚,但他不在意。他活了七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
“老夫年近七旬,读了六十年圣贤书。”他的声音苍老,但苍老中带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,像古寺的钟声,低沉而悠远,“考成法是不是善政,老夫有自己的判断。”
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展开来,双手举到胸前。那是一份谢恩折的副本,纸面上墨迹未干,显然是新写的。
“这是老夫写给皇上的谢恩折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里面有一句话——‘考成法有益教化,圣裔当为天下先’。”
台下一片安静,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幡的声音。
孔昭焕放下文书,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士子们:“老夫不是被逼的,是真的觉得考成法可行。顺义府一年的数据,老夫派人去查过,一分一毫都核实过,是真的。粮食增产一成五,税收增长两成,百姓上访减少七成——这样的政绩,不是苛政能办到的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让这些话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苛政能让粮食增产吗?能让税收增长吗?能让百姓不上访吗?不能。苛政只会让百姓逃荒,让土地荒芜,让衙门门可罗雀。”
他放下文书,双手扶着讲台的边沿,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“所以,老夫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一句——衍圣公府,全力支持考成法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那一瞬间,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,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,连风都停了一下。
然后,有人鼓掌了。
掌声稀稀拉拉的,像初春的雨点,落在干裂的土地上,东一下西一下。但很快,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,掌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集,最后汇成一片雷鸣,在孔庙门前的广场上轰隆隆地炸开。
那些暗中抵触的人,脸色灰白,像霜打的茄子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从彼此眼中读到了同一种东西——大势已去。衍圣公都登台表态了,他们还撑什么?撑给谁看?一个接一个,悄悄地退出了人群,低着头,缩着肩,像被秋风扫落的枯叶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广场的角落里。
……
讲会结束了,但影响远远没有结束。
沈均的论辩记录,被在场的士子们抄录下来,在山东各地广为流传。那些原本对考成法有疑虑的士绅、儒生,看了记录后,态度大为转变。因为他们发现,考成法不是谭弘毅凭空造出来的,而是古已有之;不是苛政,而是善政;不是要辱没圣贤,而是要践行圣贤之道。
各地的讲学活动也随之展开。济南、青州、兖州、登州——山东的士子们自发组织起来,研究考成法,传播考成法。他们有的写文章,有的编歌谣,有的在乡间宣讲。考成法在山东,从“官方的法令”变成了“士林的共识”。
十月初,沈均将讲会的成果写成奏报,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。
奏报写得很详细——讲会的经过、论辩的内容、士子的反应、衍圣公的表态。每一条都有据可查,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。奏报的最后,他写道:“山东文心归附,考成法推行无碍。请大人放心。”
谭弘毅接到奏报时,正在户部值房里审阅陕西的军务简报。他拆开奏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提起朱笔,在奏报的末尾批了十六个字——“文以载道,法以治国。沈均之功,不亚于沙场斩将。”
李慎站在一旁,看着那十六个字,感慨道:“大人,沈均这一仗,打得漂亮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,秋阳正好,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是啊,不亚于沙场斩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李慎,“打仗是杀人,沈均是以理服人。杀人容易,服人难。”
李慎肃然拱手:“大人说得对。”
谭弘毅走回案前坐下,提起笔,给沈均写回信。他写道:“讲会办得好。衍圣公已表态,文心已归附,接下来就是抓落实了。山东各府县,一个一个地查,不能有遗漏。”
写完后,他将信交给亲兵:“八百里加急,送山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