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二十三年九月下旬,曲阜。
秋意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,孔庙的银杏叶黄了大半,在秋风中簌簌飘落,铺了一地金色。衍圣公府门前的街道上,这几天格外热闹——马车、驴车、步行而来的士子络绎不绝,有的从济南来,有的从青州来,有的从兖州来,甚至还有从数百里外赶来的。
他们都是来参加“考成与圣教”讲会的。
沈均要在曲阜办讲会的消息,半个月前就传遍了山东。衍圣公府虽然公开表态支持考成法,但府中仍有不少门客、族人暗中抵触。他们不敢公开反对衍圣公的决定,但私下里议论纷纷,说什么“考成法以利诱人,辱没圣贤之道”、“谭弘毅不过一介酷吏,懂什么教化”。这些话传到沈均耳朵里,他没有动怒,也没有抓人,而是决定做一件事——在曲阜办一场讲会,登台辩论,以理服人。
消息传出,山东士林震动。有人期待,想看沈均如何自圆其说;有人不屑,觉得一个搞数字的人能懂什么圣贤之道;也有人观望,想看看衍圣公府的态度。
讲会设在孔庙东侧的讲堂。这里是衍圣公府讲学的地方,能容纳三百多人,平日里只有大儒才能登台。沈均能在这里开讲,本身就是衍圣公孔昭焕的态度。
九月二十日,清晨。
讲堂里座无虚席,三百多个位置全部坐满,连走廊、门口都站满了人。来的大多是山东各地的士子,也有不少地方官员、乡绅、儒生。衍圣公孔昭焕亲自出席,坐在第一排正中间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,面色平静。
辰时正,沈均走上讲台。
他没有穿官袍,只着一身青色便服,但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沉稳。讲台上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几本书——有《周礼》,有《论语》,有《孟子》,还有一本《考成法要义汇编》。他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面色平静,心中却并不轻松。
衍圣公就坐在台下,三百多个士子等着看他出丑。那些在暗中抵触考成法的人,正等着他讲错一句话,好群起而攻之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自己讲的不是歪理,是正理。正理不怕辩。
……
沈均清了清嗓子,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讲堂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诸位,今日讲会,题目是‘考成与圣教’。在座诸位都是读书人,都读过圣贤书。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——考成法,是谭大人独创的,还是古已有之?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,有人低声议论。
沈均翻开案上的《周礼》,念道:“《周礼·天官·小宰》有云,‘以听官府之六计,弊群吏之治。一曰廉善,二曰廉能,三曰廉敬,四曰廉正,五曰廉法,六曰廉辨。’”
他合上书,目光扫过台下:“以‘六计’考核官员,这就是考成法的最早源头。周朝就有了,距今两千多年。诸位读圣贤书,不会不知道吧?”
台下又是一阵骚动。有人点头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面色微变。
沈均继续道:“《周礼》之后,汉有‘上计’之制,唐有‘考课’之法,宋有‘磨勘’之规。历朝历代,都有考核官员的制度。考成法不是谭大人凭空造出来的,是延续了古圣先贤的遗意。”
一个老儒生站起来,拱手道:“沈大人,古圣之治,以德化民。今以考成督责官吏,是弃德而用法,岂非本末倒置?”
沈均看着他,面色平静:“这位先生,德与法,如车之两轮,鸟之两翼。无德,法为苛政;无法,德为空谈。考成法是法治,更是德治——奖勤罚懒,正合‘天道酬勤’之德。”
他翻开《论语》,念道:“‘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。’考核官员,让他们看到贤者的事迹、不贤者的教训,这就是‘见贤思齐、见不贤自省’。先生,这违背圣贤之道吗?”
老儒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,拱了拱手,坐下了。
又一个年轻士子站起来,语气有些不善:“沈大人,您说考成法不是加税,但陕西绥德县的百姓为何围攻县衙?还不是因为听说要加税?”
沈均看着他,目光如炬:“绥德县的骚乱,是因前户房书吏赵三煽动而起。此人因贪墨被革职,怀恨在心,造谣说‘考成法要加税’。赵三已经被斩首示众,他的谣言也不攻自破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告示,展开来:“这是绥德县今年的粮赋账册。比去年少了三成。诸位请看,这是加税还是减负?”
告示在台下传阅,士子们传看后,面色各异。有的点头,有的沉默,有的面露惭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