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好的奏折,双手呈上:“陛下,山东考成推行受阻,衍圣公府公开抵制。臣以为,当以恩抚之,不宜硬压。”
曹瑾接过奏折,放在御案上。皇帝翻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看着谭弘毅。
“加封衍圣公为太子太保,赐玉如意一柄……这就是你的办法?”
谭弘毅叩首:“陛下,衍圣公府要的不是利益,是体面。加封赐物,是给他们体面。体面给足了,他们就不会跟朝廷对着干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然后提起朱笔,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:“准奏。”
他放下朱笔,又道:“子恒,朕把话说在前头——衍圣公府可以优待,但考成法不能例外。朕不想看到山东成了法外之地。”
谭弘毅叩首:“陛下放心。臣让沈均带厚礼去曲阜,只谈文教,不谈考成。等衍圣公态度软化了,再徐徐图之。”
皇帝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八月初,皇帝的加封旨意和御赐玉如意送到了曲阜。
孔昭焕跪地接旨,面色复杂。太子太保是从一品的衔,虽然是个荣誉头衔,但分量极重。玉如意更是御赐之物,前朝只有几位大学士得到过。皇帝给他这份恩典,意思很明确——朝廷尊重衍圣公府,也希望衍圣公府尊重朝廷。
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孔昭焕叩首,双手接过圣旨和玉如意。
方孝先站在一旁,面色阴晴不定。他看出这是谭弘毅的手段——先送礼,再谈事。皇帝恩典已经到了,衍圣公府再不配合,就是不给朝廷面子。
“公爷,”他低声道,“朝廷这是……”
孔昭焕摆摆手,打断他:“我知道。容我想想。”
八月初五,沈均带着厚礼,亲赴曲阜。
他没有穿官袍,只着一身便服,带了一车御赐的书籍和绸缎,还有谭弘毅的亲笔信。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面色平静,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衍圣公府在曲阜城中心,占地极广,府邸气派非凡。门口两只石狮子,比京城的还大。沈均递上名帖,门房进去通报,不一会儿,一个管家迎了出来,态度恭敬。
“沈大人,公爷在花厅恭候。”
沈均跟着管家穿过几进院落,来到花厅。花厅不大,但布置雅致——墙上挂着孔子画像,案上摆着古琴,角落里有一架书橱,满满当当全是线装书。衍圣公孔昭焕坐在主位上,须发皆白,面色红润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,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乡绅,而不是天下文官之首。
“晚辈沈均,拜见衍圣公。”沈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用的是晚辈见长辈的礼,不是下属见上官的礼。
孔昭焕微微点头,抬手示意他坐下:“沈大人客气。请坐。”
沈均坐下,从袖中取出谭弘毅的亲笔信,双手呈上:“公爷,这是谭阁老给您的信。谭阁老说,他久仰公爷的学问,想请公爷指教。”
孔昭焕接过信,拆开细看。信写得很客气,通篇没有提考成法,只说“圣贤之道,重在教化;朝廷新政,意在安民”。谭弘毅在信中还特意提到,他在顺义府推行考成法时,曾下令修缮孔庙、兴办学堂,目的就是“尊圣贤、兴教化”。
孔昭焕看完信,面色缓和了许多。他将信折好,放在案上,看着沈均。
“谭阁老的信,老夫看了。他有心了。”
沈均趁热打铁,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稿,双手呈上:“公爷,这是晚辈拟的《衍圣公府考成细则》。晚辈知道,衍圣公府非地方官署,不能与普通衙门一概而论。所以晚辈专门拟了这份细则,考核内容只限于文教、祭祀、族学三项,标准也从宽。公爷若觉得不妥,还可以修改。”
孔昭焕接过细则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他看得很仔细,不时停下来思索片刻,偶尔点点头。细则确实宽松——文教方面,只要求每年举办几次讲学会,请几位名儒来讲学;祭祀方面,只要求按时祭祀孔子,记录祭祀的规模、开支;族学方面,只要求统计孔氏子弟的入学人数、考中功名的人数。
与普通衙门的考成标准相比,这份细则宽松了不止十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