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二十三年七月中旬,山东济南,蝉鸣如沸。
行辕书房里,沈均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各府县报送的考成册,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墙上那幅山东舆图,落在曲阜的位置上——那里是衍圣公府所在地,天下文脉之首,也是考成法在山东推行最大的障碍。
相比浙江和陕西,山东的情况最为棘手。浙江有盐商可以杀一儆百,陕西有边镇可以用兵震慑,但山东不一样。衍圣公府作为天下文官的精神领袖,自前朝以来便享有种种特权,历代皇帝对其礼遇有加。一旦衍圣公公开抵制,各地士绅必将效仿,到那时候,考成法在山东就真的推行不下去了。
沈均到山东已经快两个月了。他没有像在宣讲会上那样当众揭穿数据造假,也没有急着去曲阜拜访衍圣公,而是一直按兵不动,等待谭弘毅的指令。他知道,衍圣公府这块骨头不能硬啃,只能智取。
“大人,”书吏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密报,“石柱大人从曲阜送来的。”
沈均接过,拆开细看。密报写得很详细——衍圣公孔昭焕,年近七旬,是孔子第六十四代孙,在士林中威望极高。此人一生潜心经学,不问世事,对朝廷的新政本无太大抵触。但近年来,他身边多了一个叫方孝先的幕僚,此人曾是张问陶的门客,极善言辞。
“方孝先……”沈均念着这个名字,眉头微微皱起。张问陶的门客,那就是当年江南旧案中漏网的人。这种人煽风点火的本事最大,孔昭焕的抵制书稿,十有八九出自他手。
他提起笔,给谭弘毅写了一封密报,只有两句话:“山东关键在衍圣公。硬压会激起天下读书人反感,只能智取。”
密报发出去后,沈均没有干等。他决定先从山东巡抚郑廷玉入手,摸摸底细。
郑廷玉五十出头,面容儒雅,留着三缕长髯,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。此人是山东曲阜人,衍圣公孔昭焕的女婿,在山东做了三年巡抚,根基深厚。沈均到山东这么久,郑廷玉一直恭敬有礼,但从未主动配合过考成法。
七月中旬,沈均来到巡抚衙门拜会。
郑廷玉在花厅接见了他,态度恭敬但敷衍。两人寒暄了几句,沈均便切入正题。
“郑大人,考成法在山东推行已有月余,各府县的数据陆续报上来了。但下官发现一个问题——曲阜县一直没有报送考成册。这是为何?”
郑廷玉面色不变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沈大人,曲阜是衍圣公府所在地,情况特殊。衍圣公府非地方官署,考成法恐不适用。下官已经跟衍圣公府沟通过,他们表示需要时间研究。”
沈均看着他的眼睛,淡淡道:“郑大人,考成法是皇上的旨意,推行全国,没有例外。曲阜虽然是衍圣公府所在地,但曲阜县的官员是朝廷命官,受考成法约束。这一点,皇上在圣旨里写得很清楚。”
郑廷玉的笑容微微一僵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沈大人说得是。下官再去催催。”
沈均知道,催是没有用的。郑廷玉是衍圣公的女婿,立场天然倾斜,不可能真心配合。他不再多言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告辞离去。
回到行辕,沈均将拜会郑廷玉的情况写成密报,派人送往京城。他写道:“郑廷玉是衍圣公女婿,态度恭敬但敷衍,指望他配合不现实。下官请求直接接触衍圣公府。”
……
谭弘毅接到沈均的密报时,已是七月下旬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目沉思。
衍圣公府的事,他早就料到会棘手。历代皇帝对衍圣公府礼遇有加,绝不是没有道理的——那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支柱,得罪了衍圣公府,就等于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。硬压不得,只能智取。
他睁开眼睛,对李慎说:“备车,我要进宫。”
乾清宫东暖阁里,皇帝正在看戏折子。
见谭弘毅进来,他放下折子,笑道:“子恒,来得正好。朕新得了一出戏,你看看……”
谭弘毅跪地叩首,打断了他:“陛下,臣有要事启奏。”
皇帝看他面色凝重,收起了笑容:“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