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远将手令递给他:“谭大人有令,让本官接手边镇考成工作。从明天开始,请俞将军带着亲兵,随本官逐营核查延绥、宁夏、甘肃三镇的兵员、马匹、粮草、军械。账面上的数据,一样一样对。”
俞大猷抱拳:“末将遵命。”
核查从延绥镇开始。
苏明远带着俞大猷的亲兵,第一件事就是集合兵士,逐一点名。校场上,士兵们列队站好,黑压压一片。苏明远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花名册,一个一个地念名字。念到的出列,站到另一边。念完一营,再数一遍。
账面上有两万,实际上只有一万五。空额五千。
“五千空额。”苏明远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对应的粮饷,全进了周永泰和几个将领的口袋。继续查。”
战马一匹一匹地数,一匹一匹地看。马厩里,有的马膘肥体壮,有的马瘦得皮包骨头,连站都站不稳。账面上有一万匹,实际上能骑乘的战马不到六千。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,就是根本不存在——账上有,马厩里没有。
“四千空额。”苏明远又记了一笔。
粮草账册一本一本地翻,一石一石地对。库房里堆着粗粮,账册上写的却是细粮。明明只有一石,账册上写的是两石。多报的部分,全部被私分。军械一箱一箱地开,一件一件地查。账面上有火铳三千,实际上能用的不到一千。锈蚀的、损坏的、丢失的——原因很多,但没有人负责。
苏明远将这些数据一一登记造册,附上核查结果,派人密送京城。谭弘毅收到后,批复了六个字:“继续查。不姑息。”
……
苏明远拿着这六个字,又带着人查了半个月,把三镇的问题全部查清,登记造册,存档备查。然后他召集三镇将领,开了一个军务考成会议。
会议设在延绥镇总兵府正堂。三镇将领到齐了,黑压压坐了一屋子。俞大猷一身戎装,手按刀柄,站在苏明远身后。门外,新军亲兵列队,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苏明远站在公案后面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核查记录。他没有点名批评某个人,只是翻开名册,一条一条地念。
“延绥镇,兵员空额五千,马匹空额四千,粮草虚报三成,火铳损坏率七成。”他念完一条,翻过一页,“宁夏镇,兵员空额三千,马匹空额两千,粮草虚报两成,火铳损坏率六成。”
念完宁夏,他翻到甘肃镇:“甘肃镇,兵员空额四千,马匹空额三千,粮草虚报两成半,火铳损坏率六成半。”
念完后,他合上名册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那些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,面色惨白,有人额头冒汗,有人手指发抖,有人偷偷擦汗。
“诸位,考成法不止管文官,也管武将。吃空饷、虚报战功、克扣粮饷的日子,到头了。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
苏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从今日起,各镇按月报送军务考成册,兵员、马匹、粮草、军械、训练——每一项都要如实填报。谁要是再敢造假,本官按违旨论处。”
没有人敢说一个“不”字。因为俞大猷的五千新军就驻扎在附近,火炮口对着总兵府的大门。
……
孙孝先的态度变化最快。
周永泰倒台的消息传来时,他正在巡抚衙门里喝茶。师爷匆匆跑进来,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他的手猛地一抖,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,烫了手背都浑然不觉。
“什么?周永泰致仕了?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师爷点头:“是。听说是进京途中落马摔伤,皇上准其致仕。苏明远已经接管了边镇考成,带着俞大猷的亲兵,把延绥、宁夏、甘肃三镇查了个底朝天。”
孙孝先的脸色变了又变,然后缓缓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对苏明远的敷衍和掣肘,想起自己在背后说的那些风凉话。
如果苏明远把这些事捅到朝廷去,他的下场不会比周永泰好到哪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