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官道,黄土漫天。
周永泰骑在马上,面色阴沉如锅底。离开延绥镇已经三天了,他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。十年浴血奋战,十年镇守边关,到头来一道圣旨就让他“入京述职”,连个交接仪式都不给。他知道这是谭弘毅的手段,但他更知道,自己别无选择——俞大猷的五千新军就驻扎在延绥镇外五十里,火炮口对着他的营帐,他若抗旨,那些人真敢开炮。
“大人,前面有个驿站,要不要歇歇?”亲兵队长策马跟上来,低声问道。
周永泰摇摇头,正要说话,座下的马忽然一个趔趄——前蹄踩进了官道上的一个坑里。那坑不大,被黄土半掩着,看不清楚。马身猛地往前一栽,周永泰措手不及,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。
“砰!”
他的左腿先着地,发出一声闷响,然后是腰,然后是肩膀。黄土飞扬中,他躺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,疼得龇牙咧嘴,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。
“大人!大人!”亲兵们慌忙下马,七手八脚将他抬起来。
周永泰的左腿已经肿了,一碰就钻心地疼。腰也直不起来,稍微一动就像被刀割。随行的军医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半天,面色凝重地抬起头:“腿骨怕是裂了,腰也伤得不轻。不能再赶路了,得找个地方养着。”
周永泰躺在驿站里,疼得满头大汗,心中却比身体更疼。他隐约觉得,这个坑来得太巧了——官道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有个坑?但他没有证据,也不敢声张。他知道,就算是有预谋的,他也只能自认倒霉。因为谭弘毅要的是他的兵权,不是他的命。摔伤,已经是最温和的手段了。
……
消息传到京城时,谭弘毅正在户部值房里审阅黄区的简报。
石柱从门外进来,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谭弘毅面色不变,放下朱笔,站起身整了整衣冠,往乾清宫走去。
乾清宫东暖阁里,皇帝正在批阅奏章。看到谭弘毅进来,他放下朱笔,指了指下首的锦凳:“子恒,坐。这时候来,有什么事?”
谭弘毅叩首谢恩,却没有坐下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好的奏折,双手呈上:“陛下,延绥总兵周永泰在进京途中不慎落马,摔成重伤,如今在驿站养病,不能再行进了。臣以为,周总兵年事已高,此番又受了重伤,不如准其致仕,另选贤能接替。”
曹瑾接过奏折,放在御案上。皇帝翻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看着谭弘毅,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。他在御座上坐了二十多年,什么手段没见过?周永泰的“意外”落马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但他没有点破。
“准奏。”皇帝提起朱笔,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,“边镇事重,让苏明远多费心。军务考成,不能因为换了人就耽搁了。”
谭弘毅叩首:“陛下圣明。臣已让苏明远做好准备,接手边镇考成工作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,谭弘毅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周永泰的事,是他授意石柱做的,但不是要他的命,只是要让他离开陕西。那个坑是鹰眼的人在半夜挖的,不大不深,正好让马失前蹄。摔伤,但不致命,养几个月就能好。这是他能给周永泰留的最后一点体面——毕竟那个人在延绥镇守了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……
消息传到陕西,周永泰躺在驿站里,面色灰白如纸。他拿着那份“准其致仕”的圣旨,手都在发抖。他知道自己中了别人的道,但不知道是谁,更不知道该怎么反击。他只能自认倒霉,在致仕的折子上按了手印,然后闭上眼睛,任由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十年浴血,十年戍边,就这么结束了。
苏明远接到谭弘毅的手令时,正在行辕的书房里审阅各府县的民政考成册。他放下手令,对身边的亲兵说:“去请俞将军来,本官有事相商。”
俞大猷很快到了。他一身戎装,面色沉毅,进门就抱拳道:“苏大人,有何吩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