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盐运使和海关监督来了。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官袍,面色从容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陈谦没有跟他们绕弯子,直接摊开账册,指着上面的数字问:“这两年的盐税,为什么起伏这么大?”
盐运使面色不变,拱手道:“回陈大人,盐税起伏,是因为盐价波动。盐价高时,税收就多;盐价低时,税收就少。这是市场规律,下官也控制不了。”
陈谦又指向另一处:“那海贸税收呢?账面上的数字,跟海关的报关记录,为什么对不上?”
海关监督面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陈大人,报关记录是实时登记的,税收账册是年底汇总的。两者之间有差额,是因为有的货物还在路上,没来得及报关。这是常有的事,不足为奇。”
陈谦看着两人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没有再问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你们回去吧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,拱手告退。
他们走后,陈谦对亲兵说:“派人去查。盐价波动,我要看到盐价波动的原始记录。海关的报关记录,我也要看到原始单据。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亲兵领命去了。
苏明远到陕西,是二月十五。
陕西巡抚梁廷栋出城三十里迎接,态度极为恭敬。这位梁廷栋年近六旬,面容清瘦,目光深邃,一看就是个久历宦海的老手。他在陕西做了五年巡抚,把边镇打理得井井有条,北羯没敢越雷池一步。但在考成法这件事上,他态度不明朗。
“苏大人一路辛苦。”梁廷栋拱手道。
苏明远还礼:“梁大人客气。本官此来,是奉旨推行考成法。军务方面,还要请梁大人多多指教。”
梁廷栋捋着胡须,淡淡道:“指教不敢当。苏大人在兵部多年,对军务比老夫熟悉。考成法的事,老夫一定全力配合。”
苏明远点点头,没有多说。他心中清楚,梁廷栋嘴上说“全力配合”,心里未必这么想。陕西是三边重镇,军务复杂,边镇的骄兵悍将不是好惹的。梁廷栋在陕西五年,靠的是平衡之术——这边给点好处,那边给点甜头,谁也不得罪,谁也不招惹。
考成法一来,平衡就被打破了。谁干得好,谁干得差,一目了然。那些骄兵悍将无处遁形,梁廷栋的平衡之术也就玩不转了。
苏明远没有去巡抚衙门,直接去了三边总制府。他要从军务入手,先摸清边镇的情况,再考虑民政。
总制府的案上,堆着厚厚一摞军务档案——边防驻军的兵力、装备、粮草、训练记录,一应俱全。苏明远一份一份地翻看,看得极为仔细。
延绥镇的兵力,账面上有两万,实际上只有一万五。多出的五千,是空额。空额对应的粮饷,进了谁的口袋,账面上没写。
宁夏镇的装备,账面上有火铳三千,实际上能用的不到一千。锈蚀、损坏、丢失——原因很多,但没有人负责。
甘肃镇的训练记录,写得漂亮。每月几次操练,每次多少人参加,成绩如何——清清楚楚。但苏明远看了一遍就知道,这些记录是编的。真正的训练记录,应该有零有整,有进步有退步,有表扬有批评。而这些记录,太整齐了。每月的成绩都差不多,像是复制粘贴的。
苏明远放下档案,面色凝重。这就是陕西——表面上看军务井井有条,实际上问题一大堆。空额、吃空饷、装备老化、训练敷衍——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,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,而是一直没人管,甚至没人敢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