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,天刚蒙蒙亮,陈谦三人就出发了。
谭弘毅没有去送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眼中的不舍。他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,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,心中默默说:诸君,一路珍重。我在京城等你们的好消息。
李慎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大人,他们都走了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转过身,走回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:“走吧。咱们也有的忙了。”
李慎点头,在对面坐下,展开一份厚厚的方案。接下来的日子,他们要在京城统筹全局——协调六部、汇总各省数据、处理突发状况。忙,但忙得有意义。
窗外,阳光洒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枝条上还挂着残雪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说着什么高兴的事。
谭弘毅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阳光,心中前所未有的笃定。
浙江、陕西、山东——三个省,三个人,三条命。他相信他们。相信他们能办好浙江的事,能稳住陕西的边镇,能对付山东的士绅。
……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京城里,百姓们忙着剃头、吃春饼,街市上热闹非凡。而千里之外的浙江、陕西、山东,三位钦差也陆续抵达驻地,开始了他们的使命。
陈谦到浙江,已是二月十四。
浙江巡抚周文焕率属官在城外迎接,阵容颇为浩大。这位周文焕五十出头,圆脸细眼,笑容可掬,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。
“陈大人一路辛苦,下官已在衙中备下薄酒,为大人接风洗尘。”
陈谦淡淡还礼:“周大人客气。圣命在身,酒就不喝了。本官想先看看浙江近三年的赋税账册、官员考成记录,以及各府州县的地舆图志。”
周文焕笑容不变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下官已经让人准备好了,陈大人随时可以查阅。”他转头吩咐师爷,“去,把账册、记录、图志都搬到陈大人行辕去。”
陈谦点点头,转身上轿。他没有去巡抚衙门,而是直奔行辕。谭弘毅交代过——到了驻地,第一件事不是应酬,是摸底。把情况摸清楚了,再动手。
行辕设在城东一座三进的宅子里,原是浙江盐运司的别业。院子不大,但清幽安静,正中一株老梅正开得盛,红梅映雪,煞是好看。陈谦顾不上欣赏,进了门便让人把周文焕送来的账册搬进书房。
二十几个大箱子,整整齐齐码了一面墙。陈谦打开第一箱,取出第一本账册,从头开始翻阅。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,从暗变亮。他整整看了一天一夜,眼睛都没合过。
二月十六。
陈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面前的账册堆得像座小山。浙江的情况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。账面上看,赋税年年足额,甚至超额完成。但细看之下,问题就暴露出来了——盐税一项,近三年的数据起伏极大,有的年份暴增,有的年份骤降,毫无规律可言。
“盐税……”陈谦喃喃自语。浙江盐商、海商势力盘根错节,当年皇商案虽清理了一批,但余毒未清。这些人表面上遵纪守法,背地里却有一套自己的规矩。谭大人当年在江南查抄张问陶,动的是明面上的贪官。那些暗地里的商人,还没来得及动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——“盐税异常,需重点核查。”
写完之后,他又翻到海贸那一项。浙江的海贸税收,同样存在类似的问题。账面上看,年年增长,但增长的速度时快时慢,与海关的报关记录对不上。差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他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海贸税收与报关记录不符,需逐笔核对。”
写完这两行字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这就是浙江——表面光鲜,内里千疮百孔。那些人以为把账做平了就万事大吉。但他们忘了,账可以做平,数据不会骗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红梅在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飘落,落在雪地上,红白相间,煞是好看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亲兵应声而入:“大人。”
“去请浙江盐运使、海关监督,明天到行辕来。本官有话要问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