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此事必须彻查。传旨——周怀仁、王昌、王昌明等人,交三司会审,从严从重处置。所有涉案人员,一个都不许放过。”
曹瑾连忙应声,退出去传旨了。
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看着谭弘毅,面色缓和了一些。
“子恒,你继续说。顺义府的事,朕还想多听听。”
谭弘毅点头,继续说道:“陛下,臣在顺义府一年,最大的体会是——考成法不是整人的工具,是激励官员干事的手段。以前,干多干少一个样,干好干坏一个样。现在,干得好的得到认可,干得差的受到惩罚。这样一来,官员们就有了动力,有了方向。”
皇帝点点头,又问:“那考成法在顺义府推行,最大的阻力是什么?”
谭弘毅想了想,道:“最大的阻力,不是来自普通官员,而是来自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。他们有靠山、有关系、有手段,明的不行就来暗的,正面不行就从背后使绊子。周怀仁就是一个例子。他在顺义府经营了六年,上下勾结,盘根错节。不拔掉这颗钉子,考成法就推不下去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道:“你说的这些,朕都明白。考成法要推行到全国,阻力会更大。朕问你,你有把握吗?”
谭弘毅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信任,也有几分担忧。
“陛下,臣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。但臣有八成的信心。”
“哪八成?”
“第一,顺义府的试点已经证明,考成法是有效的。数据不会骗人。第二,陛下支持。只要陛下点头,臣就有底气。第三,臣在顺义府培养了一批骨干,他们熟悉考成法的操作流程,可以迅速推广到其他地方。”
皇帝点点头,又问:“那两成呢?”
谭弘毅坦然道:“两成的不确定,还是在人心。那些利益受损的人,不会甘心。明的、暗的、朝堂上的、朝堂下的——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臣虽然做了准备,但不敢说万无一失。”
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谭弘毅。窗外,冬日的阳光很淡,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远处的太和殿巍峨耸立,像一座建在云端的宫殿。
“子恒,”他转过身,“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你吗?”
谭弘毅垂首:“臣不知。”
皇帝走回炕前坐下,拿起那份《顺义府考成试点总结报告》,又翻了翻。
“因为你不说大话。你说八成,那就是八成。你说能做到,那就一定能做到。朕信你,不是因为你的话好听,是因为你做的事实在。”
他放下报告,看着谭弘毅,目光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朕决定,从明年起,《考成法》向全国推广。先在直隶、山东、河南三省试行,然后逐步推向全国。此事,由你牵头。林阁老协助。”
谭弘毅跪地叩首:“臣谢陛下信任。臣必不负圣恩。”
林维舟也站起身,拱手道:“老臣遵旨。”
皇帝点点头,又道:“子恒,你刚才说,李慎在顺义府干得不错?”
谭弘毅点头:“是。李慎在顺义府一年,勤勉务实,秉公办事。考成法的具体工作,几乎都是他带着人干的。臣建议,让李慎继续留在顺义府,巩固成果。等顺义府的考成法完全成熟了,再调他回京。”
皇帝想了想,道:“准了。让李慎继续做顺义府知府。等时机成熟了,再调他回京。”
谭弘毅叩首:“臣替李慎谢陛下。”
皇帝摆摆手:“好了。你今天刚到京城,还没回家吧?”
谭弘毅一愣,老实道:“臣先进宫复命,还没回府。”
皇帝笑了:“那还不快回去?你家夫人和孩子,等了你一年了。明天再上朝,朕还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谭弘毅叩首告退,站起身,退出东暖阁。
走出乾清宫,谭弘毅站在宫门口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红光,像一条巨龙盘踞在京城中央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,让他头脑格外清醒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《考成法》终于得到了皇帝的认可。顺义府一年的努力,没有白费。接下来,更大的战场在等着他——直隶、山东、河南,然后是全国。那些反对的人,那些利益受损的人,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——他们会想方设法阻挠、破坏、反扑。明的、暗的、朝堂上的、朝堂下的——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顺义府的经历告诉他,只要方向对了,只要坚持下去,就一定能成功。
他睁开眼,大步往宫门走去。石柱牵着马,等在宫门外。看到他出来,连忙迎上去。
“大人,皇上怎么说?”
谭弘毅翻身上马,笑道:“皇上准了。《考成法》明年向全国推广。”
石柱眼睛一亮,抱拳道:“恭喜大人!”
谭弘毅摇摇头,一抖缰绳:“先别说恭喜。更大的仗,还在后面。走,回家。”
马蹄踏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。谭弘毅策马穿过一条条街道,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奔去。
一年了。他终于回来了。
苏静姝,谭安,谭宁——他的家人,正在家里等着他。
他催马快跑,恨不得立刻就飞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