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的午后,阳光稀薄地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泛着冷冷的金光。乾清宫东暖阁里,炭火烧得正旺,温暖如春。皇帝承昌帝坐在炕上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,看得很仔细,一页一页地翻,偶尔停下来,再看一遍。
谭弘毅跪在御阶之下,面色沉静,但心中多少有些忐忑。一年的成果,全在这份《顺义府考成试点总结报告》里了。数据翔不翔实,结论扎不扎实,能不能说服皇帝,能不能说服朝堂上的那些人——全看这一锤子买卖。
林维舟坐在一旁的锦凳上,手里也拿着一份副本,正在翻阅。他看得比皇帝还慢,每一条都反复琢磨,眉头时而紧锁,时而舒展。首辅顾雍告病在家,次辅刘景明托辞不来,来的只有林维舟和几个尚书。保守派的人一个没到,但谭弘毅知道,他们都在等——等皇帝的决断。
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曹瑾站在皇帝身后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皇帝放下奏折,抬起头看着谭弘毅。
“子恒,你起来说话。”
谭弘毅叩首,站起身,垂手而立。
皇帝拿起奏折,翻到其中一页,念道:“顺义府全年粮食产量比上年增长一成五,税收增长两成,百姓上访减少七成。”他放下奏折,看着谭弘毅,眼中满是赞许,“这些数据,可靠吗?”
谭弘毅垂首:“回陛下,每一组数据都有原始凭证可查。粮食产量是各县逐村逐户核实的,税收数据是府衙与各县逐笔对账的,百姓上访记录是府衙信访科逐条登记的。臣抽查了一部分,确凿无误。”
皇帝点点头,又翻到另一页:“你说各衙门办事效率明显提高,官员勤政爱民的风气正在形成。这个‘风气’,怎么衡量?”
谭弘毅道:“陛下,风气虽然难以量化,但可以从几个方面看出来。一是考成册的质量。年初的时候,各衙门的考成册大多是敷衍了事,通篇空话套话。到了年底,考成册内容详实、数据准确、条理清晰。二是百姓的反馈。臣微服私访时,听到的大多是赞扬的话,老百姓说今年的官差来得少了、税轻了、日子好过了。三是官员的态度。年初的时候,很多官员对考成法有抵触情绪,认为是在‘折腾人’。到了年底,大多数官员已经接受了考成法,有的还主动思考如何提高政绩。”
林维舟放下手中的副本,插了一句:“陛下,老臣看完了这份报告。谭大人在顺义府这一年,确实干出了实绩。数据摆在这里,谁也否定不了。”
皇帝看了林维舟一眼,又看向谭弘毅。他的面色原本是温和的,但忽然想起了什么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子恒,朕听说,你在顺义府遇到了刺客?”
谭弘毅心中一凛,知道这事瞒不住,坦然道:“是。四月中旬的一个夜晚,有两名刺客潜入行辕,试图刺杀臣。”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刺客抓到了吗?”
“抓到了。一死一伤,伤的被俘后供出了指使者。”
“是谁?”
谭弘毅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双手呈上:“陛下,这是此案的详细报告。指使刺客的,是原顺义府知府周怀仁。他指使师爷刘文通,用一千两银子收买刺客,试图取臣性命。臣已按圣旨将周怀仁革职查办,押送京城。目前此人在刑部大牢,等候处置。”
曹瑾接过文书,放在皇帝面前。皇帝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,面色越来越沉。看到最后,他“啪”的一声合上文书,放在炕桌上。
“周怀仁……好大的胆子!一个四品知府,竟敢买凶刺杀朝廷命官!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,“还有那个王昌,指使王昌明在考成数据上做手脚,嫁祸李慎。这些人,是想干什么?是要反了天吗?”
东暖阁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。几个尚书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林维舟面色平静,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谭弘毅垂首道:“陛下息怒。周怀仁、王昌等人,虽然用心险恶,但他们的阴谋已经被挫败。周怀仁被拿下,王昌被停职,王昌明被抓获。臣以为,此事应当彻查,把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,以儆效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