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独自站在正堂里,看着墙上那两道圣旨。“勤勉王事”、“铁面无私”八个字,在秋阳中闪闪发光。
他想起钱德茂被拖出去时的样子——面如死灰,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想起赵文忠磕头求饶的样子——额头磕出了血,还在喊“大人饶命”。想起孙明远自己走出去的样子——腰杆挺得笔直,但背影苍老得让人心酸。
他叹了口气。
不是他想狠,是不得不狠。数据是考成的生命线,数据不实,考成就是一张废纸。这条底线,必须守住。谁碰了这条底线,他就跟谁翻脸。不管是知县还是属官,不管是有人撑腰还是没人撑腰,一个都不放过。
他转过身,走出正堂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,金黄色的,铺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层地毯。秋风吹过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往书房走去。桌上还有厚厚一摞公文等着他批阅,下半年的考成才刚开始,不能松懈。
书房里,李慎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面色有些凝重。
“大人,这是刚收到的。吏部的公文。”
谭弘毅接过,展开一看,眉头微微皱起。公文上写着——“吏部考功司郎中钱伯庸,以‘秋收数据核查不公’为由,上折子弹劾谭弘毅。称其‘滥施刑罚,迫害忠良’。皇上将此折留中不发,着谭弘毅自辩。”
谭弘毅放下公文,冷笑一声。
“钱伯庸……终于忍不住了。”
李慎面色凝重:“大人,钱伯庸是钱德茂的族叔。他这是替侄子出气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走回案前坐下:“我知道。让他弹劾。皇上留中不发,就是不信他。咱们只要把事做好,他弹劾得再凶也没用。”
李慎点头:“大人说得对。”
谭弘毅提起笔,铺开一张白纸:“我写一份自辩折,把秋收数据造假的证据一并附上。让皇上看看,到底是谁在‘滥施刑罚’,是谁在‘迫害忠良’。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。不是怕钱伯庸,是要让证据说话。数据造假的证据摆在那里,钱伯庸再能说,也改变不了事实。
写完后,他放下笔,将自辩折封好,递给李慎: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。”
李慎接过,转身去了。
谭弘毅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秋阳。阳光洒在院子里,金灿灿的,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飘落,一片一片,像金色的蝴蝶。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正好,让他头脑清醒。
钱伯庸,你想替你侄子出气,就来吧。我不怕。我在龙源守过城,在江南杀过倭寇,在朝堂上斗过首辅。什么风浪没见过?什么阵仗没经历过?你想玩,我就陪你玩到底。
他放下茶盏,重新拿起笔,继续批阅公文。
……
进入九月下旬,顺义府的秋意浓厚。
田野里,庄稼已经收割完毕,只剩下齐刷刷的茬子,在秋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。路边的杨树落了大半叶子,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谭弘毅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看上去像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。石柱跟在他身后,同样是一身便服,腰间鼓鼓囊囊的,藏着短刀。两个亲兵走在更后面,扮作随从,牵着几匹马,马背上驮着几包茶叶和布匹,像是要去各村各镇做买卖的行商。
“大人,”石柱低声道,“咱们第一站去哪?”
谭弘毅想了想,道:“先去密云。那个地方刚换了知县,我想看看新来的干得怎么样。”
石柱点头,一行人出了府城,往东北方向走去。
密云县在顺义府最北边,山路崎岖,车马难行。
谭弘毅不赶时间,一路走一路看。遇到村庄就进去转转,看到田间地头有老百姓在干活,就停下来聊几句。
他从不摆官架子,说话随和,老百姓也愿意跟他说真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