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您看这份账册。”李慎将密云县的账册放在谭弘毅面前,“每一条数据都是整数,没有零头。两万三千石,不多不少,整整齐齐。但真正的粮食产量,怎么可能这么整齐?”
谭弘毅拿起账册,翻了翻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你说得对。真正的产量,应该有零有整。这么整齐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是编的。”
李慎问:“大人,要不要现在就揭穿他们?”
谭弘毅摇摇头:“不急。让他们跳。秋收还没结束,他们的数据还没定论。等秋收结束了,所有的数据都汇总了,再一起算账。”
李慎点头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八月底,秋收终于结束了。
各县的数据陆续报上来,李慎将它们逐条核对、汇总,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秋收报告。
密云县的数据,还是那套——两万三千石,整整齐齐,没有零头。
顺义县的数据,也还是那套——一万九千石,同样整整齐齐。
平谷县的数据,同样如此。
谭弘毅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份秋收报告,旁边放着石柱的核查结果。两相对比,密云县差了五千多石,顺义县差了三千石,平谷县差了两千石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李慎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大人,证据确凿了。”
谭弘毅睁开眼睛,目光冰冷。
“这几个人,不能留了。”
李慎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谭弘毅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夕阳西下,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。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沙沙作响。
“再等几天。”他转过身,“等他们把所有的数据都报齐了,等石柱的核查报告更扎实了,一并处理。”
李慎抱拳:“下官这就去准备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走回案前坐下,重新提起笔。
他要在秋收报告上写一段话,附在奏折里,一并呈给皇帝。不是现在就告状,是让皇帝知道,顺义府的秋收情况如何,考成法推行得怎么样,有哪些问题,有哪些成绩。
皇帝看了,心里就有数了。
他写得很快,因为他心里有底。石柱的核查数据在那里,李慎的汇总报告在那里,各衙门的原始账册也在那里。谁真谁假,一目了然。
写完后,他放下笔,将那份奏折封好,放在一旁。
石柱推门进来,低声道:“大人,钱德茂那边有动静了。他今晚要在密云县衙请客,请的是几个粮商。”
谭弘毅抬起头:“粮商?”
石柱点头:“属下的人打听到,钱德茂跟那几个粮商有勾结。粮商帮他做假账,他给粮商免税。两边都有好处。”
谭弘毅冷笑一声:“好一个钱德茂。不但瞒报,还勾结商人。胆子越来越大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八月底的月亮,弯弯的,像一只小船,挂在老槐树的枝头。
“石柱,你继续盯着。等秋收报告正式呈报朝廷之后,再动手。”
石柱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夜深了,谭弘毅还没有睡。
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份秋收报告,又看了一遍。密云县、顺义县、平谷县——那几份造假的数据,像几根刺,扎在他心上。
他想起自己刚到顺义府时说过的话——“考成不是走过场,是要看实绩。”可现在,有人把考成当成了走过场,把数据当成了儿戏。
他们以为瞒报几千石粮食,没人会发现。他们以为账册做得漂亮,就能蒙混过关。他们太小看他了。
他在龙源的时候,就见过这种人。瞒报产量,虚报政绩,欺上瞒下。最后,一个个都被他揪了出来,革职的革职,查办的查办。
现在,又来了。
他叹了口气,将那份报告收好,吹灭了灯,走出书房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心中默默说:静姝,再等我几个月。等我把这些人收拾干净,把考成法真正推行下去,我就回去陪你们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往卧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