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柔知县王昌龄眉头紧锁,走得很慢。他倒是不想造假,但怀柔地瘠民贫,今年的收成又不怎么样,产量上不去,考成排名又要垫底。
顺义知县赵文忠面色铁青,脚步匆匆。他上任才半年,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,今年的收成也不好。如实上报,他的排名肯定倒数。不如……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。谭弘毅说了,弄虚作假,一经查实,立即革职。他不敢赌。
但有些人的胆子,比他大。
密云知县钱德茂,是新上任不到三个月的。这个人四十出头,圆脸,小眼睛,笑起来一团和气,但心眼比谁都多。他走出大堂时,脸上带着笑,脚步轻快,像是去赴宴的,不是去干活的。
师爷跟在后面,低声道:“大人,谭大人说了,要如实上报……”
钱德茂摆摆手,笑道:“如实?什么叫如实?粮食堆在仓里,你说多少就是多少。上面又不会一粒一粒地去数。”
师爷犹豫了一下:“可是谭大人说要派人核查……”
钱德茂的笑容微微一僵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核查?怎么核查?他派几个人下来,随便看看,能查出什么来?放心吧,我有办法。”
师爷不再说话,心里却暗暗担心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谭弘毅忙得脚不沾地。
每天早上,他先看各衙门报上来的秋收简报,然后召集李慎和石柱,核对数据,分析情况。下午,他带着谭弘业和几个亲兵,到各县去巡视,亲眼看看秋收的情况。晚上回来,还要写报告,将一天的情况整理成文,准备奏报朝廷。
李慎比他更忙。
他带着几个书吏,将各县报上来的数据逐条核对、登记、存档。粮食产量、税收数额、入库数量——每一条都要对得上,每一条都要有据可查。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书,像一座小山。
石柱的人,已经撒出去了。
暗探们化装成商人、农民、货郎,混进各村各镇,暗中核实产量。他们不动声色,不问不闻,只是看——看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,看场院上的粮食堆得有多高,看粮仓里的存粮有多少。
每一条信息,都通过秘密渠道,传回行辕。
八月中旬,第一批核查结果出来了。
石柱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,走进谭弘毅的书房。他的面色比平时凝重了许多,将报告放在案上,低声道:“大人,有几个县的数据对不上。”
谭弘毅放下笔,抬起头:“说。”
石柱翻开报告,指着一行字:“密云县。账面上报的产量是两万三千石,但暗探核查的结果是不到一万八千石。差了五千多石。”
他又翻了一页:“顺义县。账面上报的产量是一万九千石,核查的结果是一万六千石左右。差了三千石。”
再翻一页:“还有平谷县,差了两千石。其他几个县,基本对得上。”
谭弘毅接过报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五千石……胆子不小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密云县的知县是谁?”
石柱道:“钱德茂。今年四月才上任的,之前在大名府做县丞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:“查查这个人。看看他背后有没有人。”
石柱抱拳:“属下已经查过了。钱德茂是吏部考功司郎中钱伯庸的远房侄子。钱伯庸,就是当初在户部反对《考成法》最激烈的那几个人之一。”
谭弘毅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钱伯庸……又是这个人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户部反对不成,就在地方上搞鬼。好,很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石柱:“先不忙着抓人。继续盯着,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。”
石柱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李慎很快也发现了问题。
他带着书吏们核对数据时,发现密云县的账册做得格外“漂亮”——产量、税收、入库,每一条都对得上,整整齐齐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但正因为太整齐了,反而让他起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