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行辕大门时,周怀仁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师爷刘文通跟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大人,谭弘毅他……有没有怀疑什么?”
周怀仁回头看了一眼行辕的大门,低声道:“他什么都没说。但那双眼睛……像刀子一样。”
刘文通脸色一变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周怀仁加快了脚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书房里,谭弘毅重新坐下。石柱从门外进来,低声道:“大人,周怀仁走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谭弘毅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他眼下的心虚,藏都藏不住。”
石柱犹豫了一下,问:“大人,要不要抓他?”
谭弘毅摇摇头:“不急。证据还不够。现在抓他,他完全可以抵赖。那两个刺客还没开口,刀和令牌的来历还没查清楚。等证据确凿了,再动手。”
石柱点头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谭弘毅放下茶盏,目光变得冰冷起来。
“不过,行辕的守卫要加倍。从今天起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。”
石柱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谭弘毅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墙上那个箭洞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阳光洒在院子里,把血迹照得格外刺眼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。
他清楚,这场较量,已经升级了。
从暗斗,变成了明争。
那些人已经不满足于在背后使绊子了,他们开始动真格的了。他们想要他的命。
但他不怕。
从龙源到北疆,从北疆到东南,他什么没见过?在龙源,他守过城,面对过千军万马;在江南,他杀过倭寇,经历过刀光剑影;在朝堂上,他斗过首辅,承受过明枪暗箭。
几个刺客,算得了什么?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那个箭洞。箭头的位置,正好是他平时坐的地方。如果他没有听到那声异响,如果没有及时离开座位……
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周怀仁,你想玩,我就陪你玩到底。
……
五月下旬,顺义府的天气愈发闷热了。
行辕后院那间偏辟的厢房,门窗紧闭,密不透风。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汗臭味,混在一起,让人作呕。一盏油灯挂在墙上,火苗摇曳,把屋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石柱坐在一张木桌前,面前摊着厚厚的审讯记录。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,已经五天没有换过了。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,像一把出鞘的刀,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刺客。
刺客已经不像个人样了。
他的衣服破烂不堪,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渗血。他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嘴唇干裂,脸色灰白,眼窝深陷,像一具会喘气的尸体。
五天五夜。
石柱审了他五天五夜,用尽了手段。软的、硬的、哄的、吓的——什么都试过了。这个人是块硬骨头,嘴紧得很,前四天一个字都不肯说,只是用那双凶狠的眼睛瞪着石柱,像是在说“你杀了我吧”。
但今天,他撑不住了。
“我说……”刺客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嘴唇哆嗦着,眼睛不敢看石柱,“我全说……”
石柱靠回椅背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面色不变,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“说吧。谁让你来的?”
刺客低着头,声音断断续续:“一个……一个中年男人。瘦瘦的,不高,留着两撇胡子,说话带着本地口音。他找到我,给了我五百两银票,让我……让我来杀谭大人。”
石柱目光一凝:“什么样的中年男人?具体说说。”
刺客抬起头,眼中满是恐惧:“他穿着绸缎袍子,像个有钱人。但走路姿势不像,倒像是个……像是个在衙门里待久了的。他说,事成之后再给五百两。还给了我一把辽东的刀和一块令牌,说是万一被抓了,可以把水搅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