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拿起那份文书,翻开一看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通山县的考核标准,定得是不是太高了?”他指着一行字,问道。
李慎点头:“正是。通山县是顺义府最贫瘠的县之一,赋税征收的数额,历来是七个县里最低的。但这次,他们给自己定的标准,比富庶的清平县还高。下官觉得,这不太正常。”
谭弘毅沉默了片刻,然后冷笑一声。
“果然来了。”
李慎一愣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谭弘毅放下文书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“这就是周怀仁的手段。把标准定得极高,让你怎么也完不成。到时候,考核不合格,不是官员不努力,是标准不合理。他就可以说,《考成法》‘不切实际’,‘扰民太甚’。”
李慎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招够阴的。”
谭弘毅转过身,看着他:“所以,咱们要快。细则要尽快写出来,把标准给定死。不能让他们自己定,要朝廷定。”
李慎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下官这就去写。”
谭弘毅走回案前,坐下,重新提起笔。
“不用。你帮我把各州县的数据整理出来。富庶的、贫瘠的、中等的,分门别类。我要根据这些数据,定出一个统一的标准。”
李慎抱拳: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转身大步离去。
……
四月中旬,顺义府的春天终于真正地来了。
府衙后院那株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密密匝匝的,像一把撑开的绿伞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金灿灿的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墙角的蒲公英开了一大片,黄灿灿的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连空气都变得温润起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,沁人心脾。
但李慎没有心思欣赏这些。
他坐在偏院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考成册,手里的笔一刻不停。桌上堆满了各衙门报送的文书,有的已经整理好了,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;有的还没来得及看,散乱地摊着,像一座小山。
“呼——”他放下笔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伸了个懒腰。骨头“咔咔”响了好几声,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两个多时辰没动了。
“李大人,”门外传来书吏的声音,“这是通山县补报的数据,您要不要过目?”
李慎转过身,走回案前坐下:“拿来。”
书吏推门进来,将一份文书放在案上。李慎接过,翻开一看,眉头微微皱起,看了片刻,又舒展开来。
“好。比上次好了很多。数据齐全了,内容也详实了。存档吧。”
书吏应了一声,接过文书,转身去了。
李慎又拿起另一份考成册,是永宁县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提起笔,在封面上批了四个字:“合格。存档。”
批完,他放下笔,将那厚厚一摞考成册又翻了一遍。从三月初到四月中旬,各衙门的考成册,从一开始的敷衍了事、缺斤少两,到现在的按时报送、内容规范,变化之大,让他这个经办人都有些感慨。
正看着,门被推开了。谭弘毅走了进来,穿着一身青色便服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。
“慎之,忙着呢?”
李慎连忙站起身:“大人。”
谭弘毅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自己在对面坐下来。他将手里的文书放在案上,笑道:“这是户部发来的公文,问咱们这边的试点情况。我还没回,先来看看你整理得怎么样了。”
李慎将那一摞考成册推到他面前,脸上带着几分欣慰:“大人,本月各衙门的考成册全部按时报送,没有一家拖延。内容也比上个月实在多了。您看——”
他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第一页:“这是清平县的。赋税收了多少,比上月增长了多少,民生做了哪几件事,刑狱审了几桩案子——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。”
又拿起第二本:“这是通山县的。上个月他们报得最差,缺了一大堆数据。这个月就好了很多,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够详细,但总体上已经合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