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接过那两本考成册,仔细看了一遍,点点头,又拿起其他的翻了翻。一本一本地看,看得很仔细,每看完一本,要么点头,要么皱眉。
李慎站在一旁,看着他翻看,心中有些忐忑。他知道谭弘毅的要求高,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过关的。
果然,谭弘毅拿起第三本,翻了两页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慎之,你看这份。”他将考成册递给李慎,“通篇都是‘按部就班’、‘一切正常’,没有任何实质内容。他们做了什么?做得好不好?有什么问题?什么都没写。”
李慎接过一看,是通海县的。他翻了翻,面色也有些难看:“这个县,上个月报得就不好。下官派人去催过,县令说‘正在整理’,拖了好几天才报上来。这个月虽然按时报了,但内容还是太虚。”
谭弘毅放下那份考成册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慎之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求这么严吗?”
李慎想了想,道:“因为只有严格,才能分出优劣。只有分出优劣,才能奖勤罚懒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你说对了一半。”
李慎一愣:“那另一半呢?”
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变得郑重起来:“另一半是——考成不是走过场,是要看实绩。做成了什么事,做得好不好,都要写清楚。不是为了考核而考核,是为了让官员知道,朝廷需要什么样的人,什么样的事才算干好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。
“如果考成只是走过场,那跟以前有什么区别?以前不就是‘按部就班’、‘一切正常’吗?结果呢?官员懈怠,政务废弛,百姓困苦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慎:“所以,咱们不能走老路。考成,就是要动真格的。干得好,就要奖;干得差,就要罚。干得多,就要上;干得少,就要下。”
李慎郑重抱拳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谭弘毅走回案前,坐下,拿起那份通海县的考成册,翻到最后一页,提起笔,在上面批了一行字:“内容空洞,缺乏实绩。三日内重报,逐项列明具体工作及成效。”
批完,他放下笔,看着李慎:“慎之,你明天亲自去通海县一趟。不是去训斥他们,是去教他们。告诉他们,考成该怎么写,实绩该怎么报。他们不是不想干好,是不会干。你教他们,他们就会了。”
李慎点头:“下官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谭弘毅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:“辛苦了。这些日子,你比谁都累。”
李慎摇摇头,笑道:“大人说哪里话。这是下官分内的事。再说了,能看到《考成法》一步步变成现实,下官心里高兴。”
谭弘毅笑了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书房。
李慎送到门口,看着谭弘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转身回到案前,重新坐下。他拿起那份通海县的考成册,看着上面谭弘毅批的那行字,心中涌起一股敬佩。
“内容空洞,缺乏实绩”——八个字,一针见血。
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明日赴通海县,指导考成册填写事宜。”写完,他将纸条折好,放在一旁,又拿起下一份考成册,继续核对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从东边移到西边,从金色变成红色。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幅水墨画。麻雀归巢了,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去。李慎桌上的灯点亮了,烛火摇曳,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他一本一本地翻,一条一条地核,一项一项地记。数据对不对,内容实不实,有没有缺项漏项——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书吏端来晚饭,放在桌上,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书吏端走凉了的饭菜,换上热的,他还是没动。直到夜深了,肚子“咕咕”叫起来,他才想起还没吃饭,端起碗,胡乱扒了几口,又放下了。
“李大人,”书吏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道,“您该歇歇了。明天还要去通海县呢。”
李慎摇摇头,眼睛还盯着考成册:“快了。再核几本就完了。”
书吏叹了口气,不再劝,转身去添了一壶热茶,放在他手边。
李慎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继续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