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看着他,又道:“周大人,本官奉旨督办新法。谁敢敷衍,就是违旨。你若是想替他说话,先想清楚了。”
周怀仁的喉咙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,拱手道: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转身大步离去,步伐比来时更快,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。
李慎站在一旁,看着周怀仁的背影,低声问:“大人,周怀仁会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?”
谭弘毅摇摇头,走回案前坐下:“让他搞。他搞的越多,把柄就越多。等时机到了,一起收拾。”
傍晚,谭弘业回来了。
他骑在高头大马上,身后跟着五十亲兵,队列整齐,盔甲鲜明。队伍中间,有一匹瘦马,马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七品官袍,面色铁青,一脸不服。
正是密云县知县刘文远。
谭弘毅站在行辕门口,看着刘文远被带进来。刘文远下了马,整了整衣冠,昂着头走进院子,下巴抬得高高的,像是来赴宴的,不是来受审的。
“刘知县。”谭弘毅的声音平静,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刘文远梗着脖子,拱了拱手,语气生硬:“谭大人,下官来了。不知大人有何指教?”
谭弘毅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身走回公案后坐下。他拿起案上一本空白的考成册,放在面前,然后抬起头,看着刘文远。
“刘知县,本官给你的期限是三日。你的考成册呢?”
刘文远昂着头,振振有词:“大人,密云县偏远,事务繁杂,下官实在顾不上。又是春耕,又是徭役,又是刑狱,天天忙得脚不沾地。哪有闲工夫填那些没用的册子?”
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没用的册子?”
刘文远点头,语气更加生硬:“大人,您是阁老,在京城的,不知道地方上的难处。我们这些地方官,天天跟百姓打交道,哪有功夫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?《考成法》是好,但不切实际。”
谭弘毅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站起身,走到刘文远面前。
“刘知县,你说‘不切实际’,本官问你——什么叫做‘实际’?”
刘文远一愣,没想到谭弘毅会这么问。
谭弘毅继续道:“朝廷让你们按月报送政绩,是为了考核官员的贤否。你连报都不报,朝廷怎么知道你在密云县干得怎么样?怎么知道你是勤勉还是懈怠?怎么知道你是清官还是贪官?”
刘文远的脸色变了变,但嘴上还是不服:“大人,下官在密云县三年,从不懈怠。百姓有目共睹。”
谭弘毅冷笑一声:“百姓有目共睹?好。那本官问你——密云县去年赋税收了多少?比前年多了还是少了?民生保障做了哪些事?修了几条路?挖了几口井?刑狱审理了几桩案子?有没有冤假错案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。刘文远张了张嘴,一个也答不上来。
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凌厉:“你说你‘勤勉务实’,却连最基本的数字都答不上来。你说你‘从不懈怠’,却连朝廷的法令都不执行。刘文远,这就是你的‘务实’?”
刘文远的脸色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,却找不到话。
谭弘毅走回公案后坐下,提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后,他放下笔,抬起头,看着刘文远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密云县知县刘文远,抗旨不遵,懈怠政务,即日起革职查办。下狱,等候押送京城听候处置。”
刘文远的脸一下子白了,腿一软,差点站不住。他扶着旁边的柱子,声音都变了调:“谭大人,你不能这样!我是朝廷命官!你不能随便革我的职!”
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本官有尚方宝剑在手,奉旨督办新法。谁阻挠新法,就是违旨。违旨者,先斩后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:“本官没有斩你,已经是法外开恩。”
刘文远的脸色由白变青,由青变灰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公案上那把黄绫包裹的尚方宝剑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