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端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叫人来换,而是端起凉茶,一饮而尽。茶汤苦涩,但让他头脑格外清醒。
周怀仁这是在用“拖”字诀,试图把新法拖死。造谣、拖延、联名上书——这些手段,说到底都是一个目的:让他知难而退,让《考成法》在顺义府无疾而终。
但他不会退。
他在龙源没退过,在江南没退过,在朝堂上没退过。如今到了顺义府,更不会退。
那些人以为他年轻,以为他没在地方上待过,以为他好糊弄。但他们错了。他在龙源待了三年,什么滑头没见过?什么手段没使过?周怀仁这点伎俩,在他看来,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。舆图上,标注着顺义府辖下的七个县,以及各县的位置、人口、赋税、官员姓名。
他的目光落在清平县、通山县、永宁县……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那些敷衍了事的考成册,那些推诿扯皮的官员,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人——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需要时间,需要证据,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他在等。
等那些人跳得再高一些,等他们把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,等他手里的证据足够多、足够硬。
到那时候,就不是他求着他们配合了,而是他们求着他饶命。
他走回案前,坐下,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不急不躁,稳中求进。以静制动,后发先至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将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石柱推门进来,低声道:“大人,周怀仁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谭弘毅抬起头:“说。”
“他今天晚上要在府衙设宴,请各衙门的官员吃饭。据说是为了‘联络感情’,缓和‘新政带来的紧张气氛’。”
谭弘毅冷笑一声:“联络感情?我看是商量对策吧。”
石柱点头:“属下也是这么想的。大人,要不要派人盯着?”
谭弘毅摇摇头:“不必。让他们商量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能商量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你让人把周怀仁的宴客名单记下来。谁去了,谁没去,谁说了什么——都要清楚。”
石柱领命,转身去了。
谭弘毅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夕阳西下,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。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幅水墨画。麻雀归巢了,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周怀仁的宴席,今晚怕是要吃到很晚。那些官员们,有的心怀鬼胎,有的趋炎附势,有的明哲保身——各有各的盘算,各有各的算盘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有他的盘算。
那些人的盘算,是保住自己的位置、保住自己的利益。他的盘算,是推行新政、造福百姓。
谁的盘算更大,谁就能笑到最后。
……
四月初一,顺义府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要压到人头顶上来。
府衙后院的偏院里,谭弘毅一大早就坐在了公案前。案上摆着厚厚两摞文书,左边是各衙门重新报送的考成册,右边是李慎整理出来的核对记录。石柱站在一旁,手按刀柄,面色沉静。谭弘业一身戎装,站在门口,目光如鹰,扫视着院中的每一个人。
三日前,谭弘毅在每一份敷衍了事的考成册上批了四个字——“重报。限期三日。”话是说得很清楚,期限也给了。今天,就是验收的日子。
李慎抱着一摞考成册走进来,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但眉头还是皱着。
“大人,”他将考成册放在案上,“各衙门的考成册,大部分已经重新报送了。这次比上次好了很多,数据翔实了,内容也具体了。但还是有几个衙门……”
谭弘毅抬起头:“哪几个?”
李慎翻开手中的记录本:“通山县、永宁县,还有密云县。通山县和永宁县的考成册虽然报了,但内容还是不够详细,缺了不少数据。至于密云县——”
他顿了顿,面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密云县,干脆没报。”
谭弘毅放下手中的笔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