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批完最后一本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“慎之,这些考成册,你逐衙门、逐条核对,把问题全部记录下来。哪一本缺了什么,哪一本敷衍了事,哪一本干脆不报——都记清楚。”
李慎点头:“下官已经在做了。这半个月,下官带着几个书吏,日夜加班,已经核对了一大半。发现问题数十处,有的是数据缺失,有的是内容空洞,有的是驴唇不对马嘴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:“好。整理成册,我要用。”
正说着,石柱从外面走了进来。他反手将门掩上,走到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双手递上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
谭弘毅接过纸条,展开一看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纸条上写着几行字——谣言最先是从府衙师爷刘文通的嘴里传出来的,经茶楼酒肆传到乡间,再由张德茂、李万仓等人的下人大肆散布。现在顺义府辖下的七个县,村村都在议论“朝廷要加税”,老百姓人心惶惶,对新政疑虑重重。
“刘文通……”谭弘毅念着这个名字,“周怀仁的师爷?”
石柱点头:“是。此人在顺义府待了十几年,是周怀仁的心腹。各衙门、各县的事,他门儿清。谣言的事,就是他一手操办的。”
谭弘毅将纸条折好,收进袖中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阳光洒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议论着什么。
“还有一件事,大人。”石柱又道,“张德茂、李万仓等人,正在串联当地的豪绅,准备联名上书朝廷,说《考成法》‘扰民太甚’,请朝廷收回成命。”
谭弘毅转过身,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联名上书?谁牵头?”
“张德茂。他已经联络了十几个豪绅,联名信都写好了,就等找个由头递上去。”
谭弘毅沉默了片刻,然后走回案前,坐下。
“好一个周怀仁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明面上不敢动,暗地里使绊子。造谣、拖延、联名上书——花样还挺多。”
李慎气得脸色发青:“大人,这个周怀仁,分明是在用‘拖’字诀!他是想把新法拖死!咱们不能坐视不管!”
谭弘毅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面色不变。
“你说得对。他在拖。拖到朝廷那边有人替他说话,拖到皇上没了耐心,拖到咱们自己先撑不住。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所以,咱们不能再等了。”
李慎心中一凛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谭弘毅没有回答,而是转向石柱:“刘文通那边,继续盯着。张德茂的联名信,想办法弄一份副本过来。我要看看,上面都写了谁的名字。”
石柱领命,转身去了。
谭弘毅又看向李慎:“考成册的事,你继续核对。三日后,我要亲自检查。”
李慎抱拳:“下官明白。”
谭弘毅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李慎。
“慎之,你知道周怀仁为什么敢这么干吗?”
李慎想了想,道:“因为他背后有人。王昌、刘景明,还有那些反对《考成法》的人,都在给他撑腰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:“对。但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谭弘毅转过身,看着李慎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“他忘了,皇上是站在咱们这边的。”
李慎心中一热,郑重抱拳:“大人说得对。只要皇上支持,咱们就不怕。”
谭弘毅走回案前,将那叠批了“重报”的考成册推给李慎。
“把这些送回各衙门。告诉他们,三日后我亲自检查。谁要是再敷衍,本官按违旨论处。”
李慎接过,抱拳道: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,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,坚定而有力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谭弘毅独自坐在案前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老槐树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,几只麻雀飞过来,落在枝头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墙角的那几朵小黄花,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鲜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