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看着周怀仁,目光深邃。
“周大人,勤勉而无功,算什么勤勉?坐在衙门里喝茶看报,一天混一天,那也是‘勤勉’吗?《考成法》要考核的,不是谁坐得久,是谁干得多、干得好。那些真正勤勉的官员,不怕考核。怕考核的,是那些只坐位置不干事的人。”
周怀仁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什么也没说,坐下了。
谭弘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还有谁有问题?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
“好。既然没有疑问,那就照此执行。各衙门、各县,从本月起,按月报送考成册。本月月底之前,第一份考成册必须送到本官案头。逾期不报者,按懈怠政务论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沉了下来:“散会。”
官员们鱼贯而出。有的面色凝重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偷偷看向周怀仁。周怀仁走在最后,脚步沉重,像灌了铅一样。走出大堂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公案上的尚方宝剑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然后转身大步离去。
谭弘毅站在公案后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慎之,”他唤道。
李慎上前:“大人。”
“你觉得,今天这一出,效果如何?”
李慎想了想,道:“震慑是有了。但下官担心,那些人表面服从,暗中还是会搞小动作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所以不能指望一次会议就解决问题。接下来的日子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”
他走回后堂,李慎跟在后面。
“慎之,从明天起,你带着人,挨个衙门、挨个县去跑。不是去催他们交考成册,是去教他们怎么填。那些人不是‘不熟悉新法’吗?你就教到他们熟悉为止。”
李慎抱拳:“下官明白。”
谭弘毅又道:“周怀仁那边,你暂时不要管。本官亲自盯着他。”
李慎点头,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大人,若周怀仁还是阳奉阴违呢?”
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那他就不要怪本官不客气了。”
……
散会后,周怀仁阴沉着脸回到自己的值房。
他关上门,对心腹师爷说:“去请张员外、李员外他们来。这位谭大人,来者不善。”
师爷愣了愣: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“就说让张员外、李员外他们一起议事。”周怀仁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几分阴鸷,“这位谭大人,看来不好惹。咱们得让他知道,顺义府的水有多深。”
师爷心领神会,连忙去了。
周怀仁独自坐在值房里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茶汤苦涩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他想起今天在堂上,谭弘毅那双眼睛——平静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他打了个寒颤,放下茶盏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,院子里空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差役在懒洋洋地扫地。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得晃眼。
“谭弘毅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你以为拿着尚方宝剑,就能在顺义府为所欲为了?这里不是京城。这里的百姓,只认我周怀仁。”
他是顺义府的地头蛇,在这里经营了六年,从知府做到从四品,根基深厚,盘根错节。朝中有吏部侍郎王昌做靠山,地方上有张、李、王、赵四大家族支持。他怕谁?他谁都不怕。但今天,他怕了——不是怕谭弘毅这个人,是怕他背后的皇帝,怕他手里那把尚方宝剑。那把剑,是真的能杀人的。
午后,张员外和李员外到了。
张员外名张德茂,是顺义府最大的粮商,名下有三家粮铺、两家当铺、一家绸缎庄,家财万贯。李员外名李万仓,是顺义府最大的地主,名下良田千亩,佃户上百。两人都是顺义府有头有脸的人物,平日里与周怀仁称兄道弟,来往密切。“周大人,您找我们?”张德茂拱了拱手。他四十来岁,身材肥胖,圆脸上永远挂着笑容,像个弥勒佛。
李万仓跟在他身后,瘦高个,面色阴沉,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