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李慎推门而入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,风尘仆仆。他是直接从翰林院过来的,还没来得及换衣裳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,在青布上洇出一片深色。
“大人。”他深深一揖。
谭弘毅站起身,笑道:“来了?坐。”
李慎在椅子上坐下,石柱端上一杯热茶。他双手捧着,抿了一口,热气蒸得他眼眶有些发红。也不知道是热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谭弘毅将那份厚厚的文稿推到他面前:“慎之,这是我昨晚写的《试点注意事项》。你拿去,路上看。”
李慎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,每一条都写得极为详尽——顺天府辖下有多少州县,每个州县的官员情况如何,哪些人可用,哪些人需防,考核指标如何设定,数据如何采集,遇到阻力如何应对……甚至还有关于如何与地方士绅打交道、如何安抚百姓情绪的内容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越看越心惊,越看越感动。这些内容,没有几年的地方经验是写不出来的。谭弘毅在龙源待了三年,在京城待了四年,但这些年他一直在朝堂上,对地方上的事却依然了如指掌。这份心,这份力,让他这个将要赴任的人,心中既踏实又沉重。
“大人,”他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些……都是您昨晚写的?”
谭弘毅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有些是昨晚写的,有些是以前就想好的。你拿去用,不必客气。”
李慎将文稿小心地收进袖中,郑重道:“大人放心,下官一定逐条研读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放下茶盏,目光变得郑重。
“慎之,顺义府离京城不过百里,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。但有两条你记住。”
李慎正襟危坐: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第一,不要急于求成。《考成法》是大事,急不得。你去了之后,先摸底,再动手。把顺义府的情况摸清楚了,再一步一步来。宁可慢,不能错。”
李慎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第二,不要怕得罪人。”谭弘毅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此去,是奉旨办事。那些阳奉阴违、敷衍塞责的人,该说的要说,该罚的要罚,该参的要参。你有王命在身,怕什么?”
李慎深吸一口气:“下官记住了。”
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中满是期待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“慎之,你还有什么想问的?”
李慎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大人,若地方官员阳奉阴违,下官该如何处置?”
谭弘毅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让李慎心里一暖。
“先礼后兵。先讲道理,讲不通就亮规矩,规矩讲完了还不听,就上手段。你有王命在身,怕什么?”
李慎点头,又问:“若有人从中作梗,暗中破坏呢?”
谭弘毅的目光微微一凝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“这个你放心。石柱的‘鹰眼’,会暗中协助你。有什么风吹草动,你会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李慎心中一凛。他知道“鹰眼”是谭弘毅最精锐的情报网,轻易不动用。如今为了顺义府的试点,连“鹰眼”都调出来了,可见谭弘毅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。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他站起身,郑重抱拳,“大人放心,下官一定把试点办好。办不好,下官提头来见。”
谭弘毅也站起身,拍拍他的肩,笑道:“提头倒不必。只要尽心尽力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就够了。”
李慎的眼眶红了,他低下头,深深一揖。
“大人,下官……下官不知该说什么。”
谭弘毅扶起他,笑道:“什么都不用说。去吧。顺义府那边,等着你呢。”
李慎直起身,擦了擦眼角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下官有一句话,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李慎看着他,眼中满是敬佩:“大人,下官在翰林院待了十年,见过不少高官。但像大人这样,既有胆识,又有担当;既有谋略,又有耐心的人,下官从未见过。下官能追随大人,是三生有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