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,京城的秋意浓得化不开了。
甜水井胡同里的银杏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。风一天比一天凉,早晚出门都要加一件夹衣了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,脚步匆匆,恨不得一头扎进屋里去。
谭弘毅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案上摊着一份名单,上面写着七八个名字。每一个名字,他都反复斟酌过,反复推敲过。这些人,是朝中保守派的核心人物,是推行《考成法》的最大障碍。有的位高权重,有的门生遍布,有的盘踞要害部门多年,根基深厚。
不动则已,动则必中。
他提起笔,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然后放下笔,对门外喊了一声:“石柱。”
石柱应声而入,反手将门掩上。
“大人。”
谭弘毅将那份名单递给他,沉声道:“这上面的人,是推行新政的最大障碍。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。有任何把柄,立刻报给我。”
石柱接过名单,低头一看,瞳孔微微缩紧。名单上的名字,每一个他都认识——次辅刘景明、吏部尚书张翰、兵部右侍郎周慎行、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南星、翰林院掌院学士钱谦益、大理寺卿王元翰,还有两个在地方上盘踞多年、与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的封疆大吏。
“大人,”石柱抬起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些人,可都不是善茬。动一个,都会牵出一大片。”
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所以我才要你查。不是要你打草惊蛇,是要你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。有什么把柄,有什么软肋,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——都要查。查清楚了,咱们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石柱郑重点头:“大人放心,我一定查个底朝天。”
谭弘毅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石柱。
“鹰眼的人,全部撒出去。但有一条——不能打草惊蛇。宁可查不到,也不能暴露。”
石柱凛然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
石柱将名单贴身收好,躬身退下。
谭弘毅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十月初的天,灰蒙蒙的,云层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要下雪。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给这萧瑟的秋日添了几分生气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场博弈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以前,他是防守。那些人弹劾他、攻击他、在背后使绊子,他一一化解,以静制动。现在,他要进攻了。不是明刀明枪的进攻,而是暗中的、无声的、一点一点地收紧网口。
那些人还不知道,一张大网,正在他们头顶悄然张开。
第二天一早,谭弘毅在户部值房里召见了陈谦。
陈谦进来时,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,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“大人,户部各司的考核数据,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。”他将账册放在案上,翻开第一页,“这是浙江司的数据,这是湖广司的,这是福建司的……每一条都有据可查,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。”
谭弘毅拿起一本,仔细翻看。陈谦做事,他一向放心。数据翔实,条目清晰,每一条后面都附有原始凭证的编号,方便查阅。
“好。”他放下账册,看着陈谦,“年底之前,我要看到户部的完整试点报告。这份报告,将是推行《考成法》的最有力武器。”
陈谦点头:“大人放心。下官已经安排好了,各司的数据按月汇总,年底统一整理成册。到时候,不仅有数据,还有分析、有对比、有结论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又道:“进度要加快。那些人已经开始警觉了,咱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,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成果。”
陈谦郑重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”
谭弘毅站起身,走到陈谦面前,拍拍他的肩。
“子厚,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”
陈谦摇摇头,笑道:“大人说哪里话。这是下官分内的事。再说了,能看到《考成法》一步步变成现实,下官心里高兴。”
谭弘毅笑了,没有再说什么。
陈谦走后,苏明远又来了。他带来的,是职方司的最新数据。
“子恒,你看。”他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案上,翻开最后一页,“职方司试点五个月,舆图更新的速度比过去快了四倍。以前积压的旧图,已经全部更新完毕。而且质量不但没下降,反而提高了。我专门设了审核环节,每一份舆图都要经过三道复核,准确率百分之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