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。
这个名字,再次浮现在谭弘毅的脑海中。
张居正,明朝万历初年的首辅,推行“一条鞭法”、“考成法”,整顿吏治,改革财政,让本已衰败的大明王朝出现了“万历中兴”的局面。然而,他死后不到半年,就被抄家清算。家人被流放,长子自尽,次子被削职为民。那些他曾经提拔过的人,那些他曾经信任过的人,一个个倒戈相向,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。
人亡政息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刀,扎在谭弘毅心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。
谭弘毅没有抬头,他知道是谁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,苏静姝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。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行动之间多了几分迟缓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案上,没有出声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汤是鸡汤,还冒着热气,香气在书房里弥漫开来,驱散了几分秋夜的寒意。
谭弘毅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柔和而温暖,把她怀孕后略显憔悴的面容照得格外温柔。
“想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苏静姝轻声道。
谭弘毅放下笔,端起汤碗,抿了一口。鸡汤鲜美,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。他知道,这碗汤她一定在灶台上温了很久,就等着他放下笔的那一刻。
“在想一些事。”他笑了笑,“没事,你去歇着吧。这么晚了,你身子重,别来回走动了。”
苏静姝摇摇头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她没有追问他在想什么——她知道,丈夫的事,她帮不上忙,但可以做一个安静的陪伴者。
“别太累了。”她轻轻说,“家里有我呢。”
谭弘毅握住她的手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。她的手暖烘烘的,而他的手有些凉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道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。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唱着歌。远处,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一声一声,悠长而安宁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静姝站起身,轻声道:“我先回去了。你也早点歇着,别熬太晚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目送她走到门口。她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,然后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谭弘毅端起汤碗,将剩下的鸡汤一饮而尽。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洋洋的,一直暖到心里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推行新政,最难的不是制度本身,而是人心。那些明面上反对的人,不足为惧。真正可怕的,是那些隐藏在暗处、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人。对付这些人,不能急,不能躁,要一步一步来。先剪其羽翼,再断其根基,最后才能一击致命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将那张纸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九月下旬的月亮,越来越圆了。再过几天,就是月底了。月光如水,洒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知道,该动手了。
有了张居正的前车之鉴,他会更加谨慎。不给自己留后路,但一定要给家人留退路。不指望皇帝永远信任,但一定要让新政深入人心,即便有一天他不在位了,也没有人能轻易废止。
他转过身,吹灭了灯,走出书房。
后院里,苏静姝已经睡熟了。她的呼吸很轻很匀,脸上还带着笑意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谭安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,怀里抱着那只旧布老虎,睡相很不安分,一条腿露在外面,被子踢到了一边。
谭弘毅走过去,轻轻替儿子盖好被子,又走到苏静姝床边,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。
“晚安。”他低声道。
苏静姝在睡梦中动了动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,像是在回应他。
谭弘毅吹灭了床头的蜡烛,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,听着她的呼吸声,心中前所未有的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