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门口时,苏明远忽然回过头来,压低声音:“子恒,有件事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觉得,《考成法》真的能推行下去吗?我的意思是,真的能让天下的官员都动起来,不敢懈怠,不敢贪墨?”
谭弘毅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“明远,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件事吗?”
苏明远摇头。
“因为我相信,天下还是好人多。”谭弘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大多数官员,不是不想干事,是不知道该怎么干,也不知道干了有没有用。《考成法》不是要整人,是要给天下官员一个方向——告诉他们,朝廷需要什么样的人,什么样的事才算干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只要方向对了,大多数人都会跟上来的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深深一揖。
“子恒,我明白了。”
谭弘毅扶起他,拍拍他的肩:“去吧。好好干。”
苏明远转身离去,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来,朝谭弘毅挥了挥手,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谭弘毅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石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低声道:“大人,苏大人好像越来越能干了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转身走回书房。
“是啊。他本来就有本事,只是以前没有机会施展。如今有了平台,自然就发光了。”
石柱跟在后面,又问:“大人,那《考成法》什么时候正式推行?”
谭弘毅在案前坐下,拿起那份文书,又看了一遍。
“不急。等户部的试点也出了成果,再一起上折子。到时候,有数据、有案例、有成效,谁反对都没用。”
石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退了下去。
谭弘毅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夕阳西下,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。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蝉鸣声已经听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叫声,一声一声,清脆悦耳。
他拿起笔,在日记中写下几行字:
“昌平二十一年,八月初三。明远来报,职方司试点成效显着。舆图更新速度数倍于前,官员士气高涨。改革之机,渐已成熟。然不可急躁,需待户部试点亦出成果,方可全面推行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将日记合上,收进抽屉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八月初三的月亮,还不圆,弯弯的,像一只小船,挂在槐树梢头。月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。
他知道,改革的时机,越来越近了。
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,不会坐视不管。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、破坏、反扑。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有最好的团队——陈谦的制度设计、沈均的数据支撑、苏明远的执行落地、李慎的文书档案。这些人,各司其职,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。
因为他有皇帝的信任。皇帝虽然有时会犹豫、会妥协,但在大是大非上,从未让他失望过。
更因为他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。这颗心,从龙源到京城,从知县到阁老,从未变过。
他转过身,吹灭了灯,走出书房。
后院里,苏静姝正坐在廊下等他。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坐在藤椅上,一只手撑着腰,另一只手拿着团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看到他进来,她抬起头,轻声道:“明远哥走了?”
谭弘毅点点头,走到她身边,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。
“走了。”
苏静姝看着他,轻声道:“你好像很高兴。”
谭弘毅笑了:“是啊。明远在职方司的试点,成效很好。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。”
苏静姝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她知道,丈夫的事,她帮不上忙,但可以做一个安静的听众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月亮。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,清脆悦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