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下旬,京城的暑热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。傍晚时分,偶尔能吹到一丝凉风,虽然还是闷,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经好多了。甜水井胡同里的槐树开始落叶,淡黄色的小花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绒毯上。
谭弘毅将沈均绘制的水利舆图和《治水方略》增补稿呈给皇帝后,本以为要等上几天才有回音,没想到第二天一早,太监就来传旨:皇帝在乾清宫召见沈均。
沈均接到旨意时,正在户部值房里整理账册。他愣了一下,手中的笔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召见我?”他看着传旨的太监,有些不敢相信,“公公,您没弄错?”
太监笑道:“沈先生,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,就是召见您。快收拾收拾,跟咱家走吧。”
沈均连忙放下笔,整了整衣冠,跟着太监走了。走出户部大门时,他的腿有些发软,手心全是汗。他在户部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谭弘毅,如今要面见天子,说不紧张是假的。
乾清宫里,皇帝坐在东暖阁的炕上,面前摆着那幅水利舆图。舆图已经裱好了,挂在一面屏风上,占据了整面墙。皇帝从昨天开始,已经对着这幅舆图看了好几个时辰。
“臣沈均,叩见陛下。”沈均跪地叩首,声音微微发颤。
皇帝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平身。”
沈均站起身,垂手而立,不敢抬头。
皇帝指着屏风上的舆图,问:“这幅图,是你画的?”
“回陛下,是臣画的。”
“画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皇帝点点头,又问:“你这份舆图,比朝廷现有的好十倍。你是如何做到的?”
沈均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陛下,臣不过是多走了些路,多查了些资料,多花了些心思。没什么秘诀。”
皇帝来了兴趣:“多走了些路?走了哪些路?”
沈均道:“回陛下,长江沿岸从湖广到江南,黄河沿岸从河南到山东,运河从杭州到通州——臣都走过一遍。有些地方舆图不全,臣就自己画。有些地方档案缺失,臣就找当地的百姓、老河工打听。虽然比不上实地考察,但八九不离十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。
“务实,不浮夸。这才是朕需要的人。”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谭弘毅,“子恒,你荐的人,果然都不错。”
谭弘毅垂首:“陛下过奖。沈均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,只是以前没有机会施展。”
皇帝点点头,又看向沈均:“你这份《治水方略》增补稿,朕也看了。里面提到的‘黄河中游水土保持’、‘分洪区建设标准’这些,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
沈均犹豫了一下,道:“回陛下,有些是臣自己想出来的,有些是……是谭阁老指点臣的。”
皇帝看了谭弘毅一眼,谭弘毅连忙道:“臣不过是提了些粗浅的想法,真正落到实处、画成舆图、写成方略的,还是沈均。”
皇帝笑了:“你们倒会互相推让。”他顿了顿,正色道,“沈均,朕决定任命你为工部主事,负责全国水利测绘工作。你可愿意?”
沈均愣住了。工部主事,正六品。他以前不过是个没有品级的幕僚,如今一跃成为朝廷命官,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
“陛下,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怎么?不愿意?”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。
沈均连忙跪地叩首:“臣愿意!臣谢陛下隆恩!臣一定不负陛下重托!”
皇帝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别动不动就跪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另外,朕拨银十万两,用于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你的测绘方法。你需要多少人、多少物资,尽管报上来。朕让户部和工部全力配合。”
沈均激动得眼眶都红了,连连叩首:“臣谢陛下!臣一定竭尽全力,把这件事办好!”
皇帝看向谭弘毅:“子恒,沈均是你的人,以后他的事,你多操心。”
谭弘毅垂首:“臣明白。”
皇帝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忽然问:“子恒,你上次提到的那个‘考成法’,朕又想了想。你说的‘量化考核’,是不是就像沈均画舆图这样——把每件事都变成具体的数据,用数据来考核?”
谭弘毅心中一喜,知道皇帝已经把他的建议听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