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,乾清宫。
皇帝已经歇下了,听说谭弘毅求见,愣了一下,但还是披衣起来了。他知道,能让谭弘毅深夜进宫的事,绝不是小事。
谭弘毅被太监领进东暖阁,皇帝坐在炕上,面前摆着一盏茶,面色平静,但眼中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子恒,深夜进宫,有何急事?”
谭弘毅跪地叩首,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臣有本密奏。此事关系重大,不敢拖延,故深夜惊扰圣驾,请陛下恕罪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,示意太监将木匣接过来。
太监将木匣放在炕桌上,皇帝打开盖子,取出里面的证据,一份一份地看。
他的脸色,随着翻阅,越来越沉。
第一份,是刘文远收受李江华贿赂的账本抄件。五千两银子,通过绸缎庄的账目流转,经手人、银票编号、往来记录,一清二楚。
第二份,是科场舞弊的证据。周家骏的试卷被人调换,从落卷变成了中卷。经手人的口供、试卷编号的比对、刘文远写给浙江学政的信——每一样都铁证如山。
第三份,是李江华的背景调查。李家旁支,当年被谭弘毅处理过的李家的堂弟,如今试图通过贿赂官员东山再起,重新获取盐引。
第四份,是那封写给三皇子幕僚周文华的信。
皇帝看到这封信时,手指猛地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谭弘毅。
“这个周文华,是三皇子的人?”
谭弘毅垂首:“回陛下,是。周文华是三皇子府上的幕僚,跟随三皇子已有五年。”
皇帝将那封信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
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太监们大气不敢出,一个个低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
“还有谁?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除了刘文远、李江华、周文华,还有谁牵扯进来?”
谭弘毅谨慎道:“臣查到的,目前只有这些。刘文远在吏部多年,经手的‘人情’不少,但大多是小打小闹。真正的大案,就是这一桩。李江华与周文华的往来,目前也只查到这一封信。臣以为,三皇子未必知情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,目光深邃。
“未必知情?子恒,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了?”
谭弘毅跪地叩首:“臣不敢欺瞒陛下。臣确实没有查到三皇子直接涉案的证据。周文华虽然是三皇子的幕僚,但他在外面做的事,三皇子未必知道。臣不敢妄加揣测,只能如实禀报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月光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“科场舞弊,这是动摇国本。刘文远该杀。”皇帝转过身,看着谭弘毅,“李江华,更该杀。当年朕念在李家祖上有功,留了旁支一条活路。没想到他们不知感恩,反而变本加厉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周文华呢?你打算怎么办?”
谭弘毅垂首:“臣不敢做主。周文华是三皇子的人,该如何处置,请陛下圣裁。”
皇帝冷笑一声:“三皇子的人?三皇子的人犯了法,就不是朕的臣子了?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何况一个小小的幕僚。”
他走回炕前,坐下,提起朱笔,在一张空白的旨意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刘文远革职下狱,交三法司会审。李江华押解进京,严惩不贷。周文华交由宗人府处置。三皇子……让他自己处理。”
他将旨意递给谭弘毅:“子恒,这件事,你办得好。证据确凿,不枉不纵。朕没有看错人。”
谭弘毅跪地叩首:“臣惶恐。此事能查清,全仗陛下信任。臣不过做了分内之事。”
皇帝摇摇头,笑了:“你总是这样,功劳往别人身上推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不要再深挖了。”
谭弘毅心中一凛,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划底线。
“臣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皇帝摆摆手,“明天早朝,朕会当众宣布。到时候,你什么都不用说。”
谭弘毅叩首告退,走出乾清宫时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他站在宫门口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身后的乾清宫里,皇帝独自坐在东暖阁中,看着那封写给周文华的信,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