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谦。
“子厚,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
陈谦一愣:“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谭弘毅点点头,“三年里,你做事一直很踏实。但我今天要教你一件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谦。
“在官场上,最忌讳的,就是草木皆兵。沈文改了方案,有可能是故意的,也有可能只是考虑不周。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不能随便给人扣帽子。”
陈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被谭弘毅抬手制止。
“不过,你说得对——这份方案有问题。”他走回案前,拿起那份文书,递给陈谦,“拿回去,让沈文重写。告诉他,夏税收缴的时间、折银的比例,都按户部定好的规矩办。有什么特殊情况,单独写折子说明,不能擅改规矩。”
陈谦接过文书,犹豫道:“他要是再搞鬼呢?”
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那就说明他是故意的。到那时候,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陈谦点头,转身要走,又被谭弘毅叫住。
“子厚。”
“大人?”
“柳如是的事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陈谦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大人,户部里不止我一个人在盯着。您这几年得罪的人太多了,底下的人心里都清楚。那些跟您作对的,我们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不是只有石柱大人才有眼睛。”
谭弘毅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去吧。”
傍晚,谭弘毅走出户部衙门,上了马车。
石柱在外面赶车,低声问:“大人,回府?”
“回。”
马车辘辘驶出宫城,沿着长安街往甜水井胡同方向走。
谭弘毅靠在车壁上,闭目沉思。
柳如是、沈文,还有那些在醉仙楼聚会的人——这些人都不大,最大的也不过五品。他们没有能力掀翻他,甚至没有能力伤到他一根毫毛。
但他们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信号。
张问陶虽然倒了,但江南官场的根基还在。那些在改革中利益受损的人,那些被他查抄家产的人,那些被调离要害岗位的人——他们不会甘心。他们现在只敢在背后说几句闲话,在案牍上搞几个小动作,但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“大人。”石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谭弘毅睁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前面好像是陈大人。”
谭弘毅掀开车帘,果然看到陈谦正站在街边,身边跟着一个小厮。看到他,陈谦快步走过来。
“大人,下官有件事忘了说。”
谭弘毅示意他上车。
陈谦上了车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那个沈文,我让人查了一下。他妻子的娘家,跟张问陶的族弟张问达有姻亲关系。关系绕了好几层,不仔细查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谭弘毅眉头微挑。
“所以,他不是一个人在动。他背后,有一张网。”陈谦的声音更低了,“大人,这些人现在只敢在背后搞小动作,是因为他们怕您。但如果他们发现这些小动作伤不到您,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谭弘毅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会。所以他们不能发现。”
陈谦一愣。
谭弘毅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“他们试探,我不动。他们挖坑,我不跳。他们说什么,随他们去。只要我不接招,他们就不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。不知道底线,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子厚,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在官场上,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出手,而是敌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手。让他们猜,让他们等,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吓死。这叫以静制动。”
陈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谭弘毅拍拍他的肩,“沈文的事,按我说的办。其他的,不要多想。”
陈谦下了车,站在街边,看着谭府的马车渐渐远去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上司,身上有一种他永远学不会的东西。
那不是聪明,不是手段,而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。
谭弘毅回到府中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他走进后宅,远远便听到谭安稚嫩的童声。
“这个是‘天’字,这个是‘下’字……‘天下’……”
他推门进去,看到苏静姝正坐在灯下,握着小谭安的手,一笔一画地教他认字。小家伙坐在她怀里,胖乎乎的手指指着纸上的字,奶声奶气地念着。
苏静姝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了,坐久了有些吃力,但她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谭弘毅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朝堂上的那些事——柳如是的闲话、沈文的试探、陈谦的担忧——在这一刻,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他轻轻走进去,在谭安身边坐下。
“爹爹!”小家伙立刻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,扑到他身上,“爹爹你看,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!”
他抓起一支笔,蘸了墨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。
谭安。
笔画歪歪斜斜,“谭”字的“西”写成了“酉”,“安”字上面的一点跑到了右边。但谭弘毅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“写得好。”他摸了摸儿子的头,“比爹爹小时候写得好。”
谭安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谭弘毅握住他的手,重新蘸了墨,一笔一画地教他。
“你看,‘谭’字是这样写的。左边是‘言’,右边是‘覃’。‘言’要写得方正,‘覃’要写得舒展……”
谭安学得很认真,小脸绷得紧紧的,跟着父亲的笔锋,一笔一笔地写。
苏静姝坐在一旁,看着父子俩头挨着头的样子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注意到谭弘毅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倦意——那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心神的消耗。她没有问,只是默默倒了一杯热茶,放在他手边。
谭弘毅端起茶,抿了一口,继续教儿子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