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终于散尽了。街上的灯笼收了起来,炮仗纸也被清扫干净,一切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
朝堂之上,一片太平气象。南北两大危机刚刚化解,皇帝心情大好,连早朝的节奏都放缓了许多。百官奏事,皇帝准奏,内阁拟旨,一切按部就班。谭弘毅站在朝班前列,面色沉静,一如往常。
但水面之下的暗流,从来不会因为表面的平静而消失。
这一日散朝后,谭弘毅刚回到户部值房,石柱便跟了进来。他反手掩上门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,低声道:“大人,‘鹰眼’昨晚有消息。”
谭弘毅接过纸条,展开细看。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记录的是一群人昨晚聚会的情形——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言论,一应俱全。
翰林院编修柳如是,昨晚在醉仙楼设宴,席间坐了七八个人,大多是江南籍的官员。酒过三巡,柳如是借着酒意,说了这么几句话:
“谭阁老恃功骄纵,目无余子。南北两边的事,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,内阁其他几位阁老,不过是个摆设。长此以往,这朝堂到底是皇上的朝堂,还是他谭家的朝堂?”
席间有人附和,有人沉默,也有人岔开话题。但这话终究是说了出来,而且不止一次。
谭弘毅看完,面色不变,将纸条折好,压在案上的砚台底下。
“就这些?”
石柱点头:“就这些。属下的人盯了一整夜,柳如是散了席就回了家,没有去别的地方。席上其他人也各自回去了。”
“柳如是……”谭弘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他是张问陶的门生?”
“是。”石柱早有准备,“昌平十五年的进士,选翰林院庶吉士,散馆后授编修。他的座师是张问陶,两人一直有来往。去年大人在江南查抄张家产业的时候,柳如是曾上书为张问陶鸣冤,被皇上留中不发。”
谭弘毅微微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石柱又道:“大人,要不要……敲打敲打他?”
“敲打什么?”谭弘毅看了他一眼,“说几句闲话,不犯法。随他说去。”
石柱一愣:“可是,他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“恃功骄纵,目无余子。”谭弘毅淡淡一笑,“这话倒也不算全错。我在内阁确实不太合群,刘景明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柳编修不过是说了句实话。”
石柱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谭弘毅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户部衙门的大院里,几个书吏正匆匆走过,怀里抱着厚厚的文书。远处,宫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不过,”他转过身,看着石柱,“他提到‘内阁其他几位阁老’——这话不是随便说的。柳如是不过是个七品编修,跟内阁阁老八竿子打不着。他提这个,说明背后有人指点。”
石柱凛然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继续盯着。”谭弘毅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“不要打草惊蛇。他们说什么、做什么,记下来就行。我要知道的,不只是柳如是一个人,是他背后站着谁。”
石柱领命,转身离去。
午后,谭弘毅在户部值房里处理积压的公文。南北两件大事虽然了结,但日常的事务一样不少。各州的赋税账册、边市的贸易报表、京营的军饷发放——每一件都要他过目、批示、画押。
他正批着一份浙江布政使司呈送的《蚕丝税则》,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争执声。
“陈大人,您不能进去,谭阁老正在……”
“我有急事,你让开!”
门被推开,得力手下陈谦大步走了进来。他面色微红,额头上沁着细汗,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谭弘毅抬头看他一眼,对门口拦人的书吏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书吏退下,掩上门。
陈谦走到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大人,您看看这个。”
谭弘毅拿起文书,翻开来。这是一份关于江南几省今年夏税收缴的实施方案,由户部浙江司主事沈文起草,层层上报,最后送到他这里审批。
方案写得很详细,数字、条目、措施一应俱全。但谭弘毅看了几页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这个沈文,是干什么的?”
陈谦冷笑一声:“浙江绍兴人,昌平十三年的进士。在户部待了五年,做事中规中矩,不算出挑,也不算差。但这一次……”
他指着文书上的几处数字,语气变得急促:“大人请看,他方案里写的夏税收缴时间,比往年推迟了整整一个月。理由是‘今春雨多,蚕桑受损,需宽限时日’。可我问过浙江来的同乡,今年浙江风调雨顺,蚕桑比去年还好。他这是故意拖延。”
谭弘毅没有说话,继续往下翻。
陈谦又道:“还有这里。他提出夏税折银的比例,比往年降低了两成。说是‘体恤民情,减轻负担’。可朝廷去年刚定下规矩,江南几省的夏税折银比例统一为七成。他这一改,等于把户部的规矩推翻了。”
谭弘毅看完,将文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你的意思呢?”
陈谦正色道:“大人,这个沈文,以前做事不是这样的。他最近突然变了风格,处处跟咱们的规矩拧着来。我问过他的同僚,说是他上个月跟柳如是喝过酒,之后就像变了个人。”
谭弘毅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呢?你觉得他是柳如是的人,故意在试探我?”
陈谦点头:“不止试探。他这份方案要是批了,江南几省的夏税收缴就会乱套。到时候责任在谁?在大人您——是您批的方案。他这是在挖坑,等着您往里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