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。
京城的春天比北疆来得早。护城河的冰已经化了大半,河边的柳树抽出鹅黄的嫩芽,街上的行人脱去了厚重的冬衣,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。
谭弘毅天没亮就起了床。
苏静姝被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,揉着眼睛问:“今日不是休沐吗?怎么起这么早?”
谭弘毅一边系衣带一边说:“明远今日到京。我去城门口接他。”
苏静姝愣了一下,随即坐起身来,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:“哥哥今日到?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想给你个惊喜。”谭弘毅笑道,“你身子重,别去了。在家等着,我把他们接回来。”
苏静姝哪里肯依,硬是要下床。谭弘毅拗不过她,只好答应让她一起去,但叮嘱她只能在马车里等着,不许吹风。
苏静姝靠在床头,见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直裰,不禁笑了:“这么多年了,我还是头一回见你为了出门见人,特意挑衣裳。”
“明远不是外人。”谭弘毅系好腰带,转过身来,“但他在北疆待了三年,风里来雨里去的,我穿得齐整些,是对他的尊重。”
辰时正,谭弘毅的马车停在永定门外。
苏静姝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一角,眼巴巴地望着官道尽头。谭安也跟来了,趴在车窗边,好奇地问:“娘,舅舅什么时候来?”
“快了。”苏静姝摸摸他的头,眼睛却没离开那条官道。
谭弘毅站在马车旁,负手而立。晨风吹动他的衣角,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他想起当年在龙源,苏明远也是这样站在城门口等他——那时候他从京城回来,带回朝廷的嘉奖令,苏明远带着全城的百姓在城门口迎接。
一晃,好几年过去了。
辰时正,京城南门。
谭弘毅站在城门外,身后只带了石柱一人。他没有穿官袍,只着一身便服,混在来往的行人中,并不起眼。
石柱牵马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大人,苏大人的车马刚过了卢沟桥,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目光望向远方。
“大人,来了!”石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官道尽头,一队车马缓缓驶来。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将领,身着从四品武官袍服,面容清瘦,目光锐利。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腰板挺得笔直,虽然风尘仆仆,但精神抖擞。
正是苏明远。
谭弘毅快步迎上去。苏明远也看到了他,翻身下马,大步走来。
两人在官道中央相遇,四目相对,都笑了。
“子恒!”苏明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上下打量,“你瘦了。”
谭弘毅也打量着他,笑道:“你倒是结实了。北疆的风沙,没把你吹跑?”
苏明远哈哈大笑:“在北疆待了几年,别的不说,这身子骨是练出来了。”
两人执手相看,感慨万千。当年在龙源,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;后来在京城,他们是互相扶持的同僚;如今,他是朝堂上权倾朝野的内阁大臣,他是刚从北疆归来的四品武官。地位变了,但那份情谊,一点都没变。
“嫂子呢?”谭弘毅问。
苏明远朝身后一指。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,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温婉的面孔——正是周芷兰。她朝谭弘毅点点头,笑道:“谭大人,许久不见了。”
谭弘毅拱手行礼:“嫂子一路辛苦。”
苏静姝已经等不及了,挺着肚子从马车上下来。周芷兰也下了车,姑嫂二人相见,眼眶都红了。
“嫂嫂!”
“静姝!”
两人拉着手,有说不完的话。谭安站在一旁,好奇地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舅母。周芷兰蹲下身,笑着问:“你就是安儿吧?长得真像你爹。”
谭安有些害羞,但还是乖乖地叫了一声:“舅母好。”
周芷兰高兴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,塞到他手里:“这是舅母给你做的,拿着。”
谭安看向父亲,谭弘毅点点头。他这才接过,甜甜地说:“谢谢舅母。”
周芷兰掩口而笑,转头对身后喊了一声:“安哥儿,下来叫姑父、姑母,还有你的弟弟。”
车帘掀开,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,圆滚滚的脸蛋,乌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谭弘毅。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,像年画里的娃娃。
“叫姑父。”周芷兰推了推他。
小家伙怯生生地叫了一声:“姑父、姑母好。”
谭弘毅蹲下身,摸了摸他的头:“好孩子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安。”小家伙挺起胸膛,“爹爹说,是平安的安。”
谭弘毅看了苏明远一眼,心中了然。这个名字,与他儿子谭安的“安”字,是一样的寓意。
苏明远走过来,抱起儿子,对谭弘毅道:“安哥儿,叫姑父抱抱。”
苏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谭弘毅接过他,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,咯咯笑了起来。
一行人上了马车,往谭府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