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五,阿史那元的大帐里,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冷。
耶律楚材把谭弘毅的条件一字不漏地说了,帐中的将领们脸色铁青,有人破口大骂,有人咬牙切齿,有人沉默不语。呼延拓第一个跳起来:“称臣?送质子?这是要我们北羯当汉人的狗!大汗,不能答应!”
几个年轻将领也跟着嚷嚷:“对!不能答应!大不了跟他们拼了!”
阿史那元坐在主位上,一言不发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。拼?拿什么拼?粮草已经撑不到明年春天了,后方那几个部落虎视眈眈,呼延灼那老东西还在装病。再打下去,不用汉人动手,自己人就能把他吃了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大帐里安静下来。
阿史那元看向耶律楚材:“他们还有什么条件?”
耶律楚材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还有一条。大汗若答应称臣,大昌朝每年会有赏赐。茶叶、丝绸、粮食,数量不会少。边市也会正常开放,北羯商人可以自由贸易。另外,谭弘毅特别提到,大汗若肯诚心归附,他可以奏明皇帝,封大汗为王。”
大帐里再次安静下来。称臣、送质子,换来的是一顶王冠、一条活路。不答应,就是死路一条。所有人都看着阿史那元,等他做决定。
阿史那元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帐中静得能听见风吹帐篷的声音。过了不知多久,他睁开眼,目光疲惫而苍凉:“答应他。”
“大汗!”呼延拓急了。
“我说答应他!”阿史那元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,眼眶通红,“你们以为我想当汉人的狗?可我不答应,你们告诉我,怎么办?粮草还能撑几天?呼延灼那老东西什么时候造反?塔塔尔部已经断了咱们的东线,再拖下去,连漠北都回不去!”
他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:“答应他。至少……至少还能活着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呼延拓张了张嘴,最终低下头,一言不发。
十二月初十,偏头关。正式签约的日子。
谭弘业站在城门前,身后是一排摆放整齐的长案。案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两份写好的和约。北羯这边,来的是阿史那元本人。他骑着一匹白马,身后只带了几个随从。这是谭弘毅的要求——签约之日,阿史那元必须亲自到场。不来,就不签。
阿史那元下马,走到长案前。他看着那份和约,沉默了很久。和约上的每一条,他都记得。称臣、纳贡、割地、送质子、开放边市、不得欺压周边部落。每一条都像一把刀,剜在他心上。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笔。”他伸出手。
耶律楚材递上一支毛笔。阿史那元接过,手微微发颤。他深吸一口气,在两张和约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,又掏出金印,重重盖了上去。印泥鲜红,像血一样。
谭弘业接过和约,也签上自己的名字,盖上大昌朝钦差大臣的关防。然后,他把其中一份递给阿史那元:“从今天起,北羯是大昌的藩属。大汗是大昌皇帝册封的忠顺王。希望大汗遵守承诺,不要再生事端。”
阿史那元接过和约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看了谭弘业一眼,然后转身上马,策马而去。
谭弘业站在城门前,看着那匹白马消失在草原深处。身后,副将低声问:“大人,他会不会反悔?”
谭弘业摇摇头:“不会。至少这几年不会。等他缓过气来,那就不好说了。但到那时候,咱们的火器又更新了好几代,他更打不过。”
他转身走回城里:“传令,和约签了,边市准备开。谭阁老说了,做生意比打仗划算。卖他们茶叶、铁器,换他们的马匹、牛羊。大家都赚钱,谁还打仗?”
消息传到京城,已经是腊月十五。那天正好是大朝会,文武百官齐聚奉天殿。通政司的官员捧着和约副本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高声宣读。念到“北羯称臣、送王子入质”时,大殿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。
皇帝高坐龙椅之上,面色平静,但嘴角微微上扬。他看向站在朝班前列的谭弘毅:“谭卿,北边的事,办得好。”
谭弘毅出列,跪地叩首:“陛下过奖。此战能胜,全仗将士用命,陛下洪福。臣不过居中调度而已。”
皇帝摇摇头,笑了:“你总是这样,功劳往别人身上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,“南北两件大事,水患已平,边患已定。朕能安枕,全仗谭卿之力。满朝文武,当以谭卿为榜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