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灼坐在大帐里,看着那封信,久久没有动。
外面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帐篷猎猎作响。远处的草原上,隐约传来狼嚎声,一声接一声,凄厉而悠长。
他知道,草原上的狼,要开始内斗了。
十月十五,阿史那元终于撑不住了。
粮草越来越少,各部族的怨气越来越大,谣言越传越离谱。再这样下去,不用汉人来打,他自己就得垮。
他召集所有部落首领,宣布退兵。
“回漠北。等来年草青了,再来。”
没有人大声反对。但很多人脸上,分明写着失望和不甘。
呼延灼坐在角落里,一言不发。他只是静静看着阿史那元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退兵的命令下达后,北羯大军开始拔营北撤。八万人,浩浩荡荡,像一条长龙,在枯黄的草原上缓缓移动。
阿史那元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面色铁青。
他知道,这一退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不是回不到这里,是回不到从前。
那些部落首领,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人,回去之后,还会有几个听他的话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一切,都是拜那个人所赐。
谭弘毅。
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,恨得咬牙切齿。
总有一天,他要让谭弘毅付出代价。
总有一天。
十月二十,北羯大军退过阴山,回到漠北。
消息传到京城,满朝欢腾。
皇帝在朝会上当众宣读捷报,文武百官齐声高呼“万岁”。
谭弘毅站在朝班中,面色平静,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
散朝后,皇帝把他留下。
乾清宫里,皇帝看着谭弘毅,目光中满是欣慰。
“子恒,这一仗,你打得好。不费一兵一卒,就把阿史那元逼退了。朕没有看错人。”
谭弘毅垂首:“陛下过奖。此战能胜,全仗将士用命,陛下洪福。臣不过居中调度而已。”
皇帝摇摇头,笑了。
“你总是这样,功劳往别人身上推,苦劳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朕心里有数。北边的事,你继续盯着。阿史那元虽然退了,但不会善罢甘休。明年草青了,他还会来。”
谭弘毅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皇帝看着他,忽然问:“那个‘釜底抽薪’的计划,你打算做到哪一步?”
谭弘毅想了想,道:“做到阿史那元再也无力南侵为止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“好。放手去做。朕信你。”
谭弘毅跪地叩首:“臣必不负陛下重托。”
走出乾清宫,已是黄昏。
谭弘毅站在宫门口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晚霞如火,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红色。
他想起草原上的那些人。阿史那元、呼延灼,还有那些被谣言搅得心神不宁的部落首领。
他知道,这一仗,还远没有结束。
但至少,他已经在他们心里,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一颗怀疑的种子。
一颗恐惧的种子。
一颗背叛的种子。
等到春天,种子会发芽。等到夏天,会长成参天大树。等到秋天,阿史那元就会发现,他脚下的土地,已经空了。
这就是釜底抽薪。
不是烧掉锅底下的柴火,是让那些柴火,自己跑掉。
……
十一月初,漠北,北羯王庭。
寒风凛冽,吹过枯黄的草原,卷起漫天沙尘。阿史那元的大帐扎在斡难河畔,这里是北羯历代汗王的冬营地。往年这个时候,帐中总是热闹非凡——各部落首领前来朝贡,商议来年的征战计划,喝酒吃肉,好不热闹。但今年,大帐里冷冷清清,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
退兵已经半个月了。半个月来,阿史那元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偏头关的惨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。三千多精锐骑兵的性命,换来的只是一座连城墙都没摸到的关城。那些死去的骑兵,是各部族的精英。他们的父兄、族人,此刻正盯着他,等着他给个说法。
可他能给什么说法?
说汉人的火器太厉害?说谭弘毅太狡猾?说天时不利、地利不占?这些话,说出来就是示弱。在北羯,示弱就等于找死。
更让他头疼的,是那些部落首领的态度。
退兵之后,他明显感觉到,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人,开始有了变化。有人找借口不来朝贡,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,有人甚至开始跟汉人的边市偷偷往来。呼延灼那老东西,更是称病不出,连他派去的使者都吃了闭门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