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十九年三月十八,黄道吉日,宜出行。
谭府后宅,天还没亮透,烛火就已经亮起来了。
苏静姝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,慢慢梳理着一头青丝。镜中映出她的脸,依旧清丽,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。
身后,谭弘毅靠在床头,看着她梳头。
屋里很静,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。
九年了。
从相识到如今,整整九年。
九年里,他们聚少离多。北疆三年,他在前线打仗,她在县城提心吊胆。回京一年,好不容易安稳些,他又去了东南三年。如今刚回京一年,又要走。
这次是江南。
不是一两个月,不是半年,是至少三年。
“静姝。”他开口。
苏静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等我在江南安顿好了,就派人来接你和安儿。”
苏静姝没有说话。
谭弘毅起身,走到她身后,轻轻按住她的肩。
镜子里,两人目光相遇。
苏静姝的眼睛有些红,但没有泪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是去做大事的。我不能拖你后腿。”
谭弘毅心中一酸,将她揽入怀中。
苏静姝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许久不语。
窗外,天色渐明。远处传来公鸡的啼叫,一声接一声。
“安儿还没醒。”苏静姝轻声道,“你要不要去看看他?”
谭弘毅点点头,松开她,轻轻走进隔壁的房间。
谭安睡得很沉,小小的身子蜷在被窝里,怀里还抱着那只他亲手做的布老虎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粉嘟嘟的,带着孩童特有的香甜。
谭弘毅在床边坐下,看着儿子的睡颜。
这孩子,今年五岁了。
五年来,他陪在身边的日子,加起来不到两年。北疆、东南、京城,他总在奔波。每次回来,孩子都长大一截。每次离开,孩子都要哭一场。
这次去江南,至少三年。
三年后回来,孩子该八岁了。
他轻轻伸出手,替儿子掖了掖被角。
谭安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谭弘毅俯下身,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然后起身,轻轻退出房间。
回到正房,苏静姝已经梳好头,正在替他整理行装。
衣服、鞋袜、药包、书籍、笔墨纸砚……一样一样,整整齐齐码在箱笼里。她做事向来细心,从不让他操心这些琐事。
谭弘毅走过去,从身后抱住她。
苏静姝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软下来,靠在他怀里。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药包在最上面,路上记得吃。江南那边湿气重,每天要喝姜汤。还有,不要熬夜,不要……”
谭弘毅忽然扳过她的身子,低头吻住她。
苏静姝一愣,随即闭上眼睛,回应他的吻。
这个吻很长,带着不舍,带着眷恋,也带着些许愧疚。
许久,两人才分开。
苏静姝脸颊微红,眼中水光盈盈。
“弘毅……”她轻唤他的名字。
谭弘毅将她抱起,走向床边。
窗外,天色渐亮。
屋里,春意正浓。
半个时辰后,谭弘毅穿戴整齐,走出房门。
院子里,石柱和谭弘业已经等候多时。见他们出来,两人上前行礼。
“大人,车马都备好了。”石柱道,“神机营三百骑,在城外候着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静姝站在门口,手里牵着刚被唤醒的谭安。孩子揉着眼睛,还没完全清醒,嘴里嘟囔着“爹爹”。
谭弘毅走回去,蹲下身,看着儿子。
“安儿,爹爹要出远门了。”
谭安眨眨眼,清醒了些:“爹爹去哪儿?”
“去江南。”
“江南在哪儿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那安儿能去吗?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谭弘毅揉了揉他的小脑袋,“等爹爹安顿好了,就派人来接你和娘。到时候,咱们一起在江南住。”
谭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忽然伸出小手指:“拉钩。”
谭弘毅笑了,伸出小指,跟儿子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做完这个,谭安才满意地点点头,又揉了揉眼睛。
谭弘毅站起身,看向苏静姝。
苏静姝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千言万语,都在这一眼里。
谭弘毅深吸一口气,转身,大步走向府门。
身后,传来苏静姝轻柔的声音:“保重。”
他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,摆了摆。
府门外,马车已经备好。谭弘毅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策马而去。
石柱和谭弘业紧随其后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苏静姝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胡同尽头。
晨风吹起她的衣角,吹乱她的鬓发。
但她没有动,只是静静站着。
很久,很久。
直到谭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娘,爹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苏静姝低头,看着儿子天真的脸,轻声道:“很快。”
她顿了顿,又重复了一遍:“很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