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盏茶,面色平静,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。
终于,有人忍不住了。
“谭大人!”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御史冲过来,脸红脖子粗,“你那个‘均平输纳法’,是要动摇国本!”
谭弘毅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是都察院的御史张问陶,江南松江府人,家里据说有良田万亩。
“张御史何出此言?”谭弘毅淡淡道。
“清丈田亩!你知道江南有多少人家的田是‘隐田’吗?你知道那些田背后站着谁吗?有藩王,有勋贵,有功勋之后!你要清丈,就是跟他们过不去!”
谭弘毅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
“张御史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的嘈杂声安静下来,“你说那些田是‘隐田’,那本官问你,那些田交税了吗?”
张问陶一噎。
“没有交税,对吧?”谭弘毅继续道,“那些田产出的粮食,卖成银子,进了谁的口袋?是国家的,还是个人的?”
张问陶脸色涨红,却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,”谭弘毅看着他,“你说本官动摇国本。那本官问你,什么叫国本?”
张问陶张了张嘴。
“是百姓能活下去,是国库不空虚,是边关有粮饷,是朝廷能运转。这些,才是国本。”谭弘毅一字一顿,“至于那些不交税的隐田,那些吃空饷的官吏,那些中饱私囊的皇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“那不是国本。那是蛀虫。”
满室寂静。
有人脸色铁青,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咬牙切齿。
张问陶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转身挤出了人群。
谭弘毅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继续喝茶。
周围那些人,看着他的眼神,变得更加复杂。
有愤怒,有忌惮,有敬佩,也有担忧。
但没有人再上前搭话。
因为他们知道,这个年轻人,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。
而那些被动的,就是他们自己。
散朝后,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江南。
苏州、杭州、南京、扬州……
那些拥有良田万亩的大户人家,那些垄断经营的巨商富贾,那些与京官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士绅门阀,一夜之间,全都知道了。
谭弘毅要来了。
带着皇帝的尚方宝剑,带着那份让他们心惊胆战的《均平输纳法》。
他要清丈田亩,让那些隐藏了上百年的隐田,全部暴露在阳光下。
他要简化税种,让那些靠复杂税制吃差价的官吏,无利可图。
他要力役折银,让那些把徭役当免费劳力的地方官,再也使唤不动百姓。
他要官收官解,让那些靠转运粮食发财的粮商仓吏,彻底断了财路。
每一刀,都捅在他们的心窝上。
当天晚上,苏州城里,几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匆匆碰头。
“怎么办?那个谭阎王要来了!”
“怕什么?他再厉害,能厉害过咱们的银子?”
“就是!大不了花点钱,买通他身边的人!”
“买通?你忘了他在东南杀了多少人?那些被砍头的皇商,哪个没花钱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……”
沉默。
许久,一个老者缓缓开口。
“先别急。看看京里怎么说。他在京里,还有那么多对头。那些对头,不会让他好过的。”
众人点头。
但心里,都沉甸甸的。
因为他们都很清楚,这一次,来的不是普通的官员。
是谭弘毅。
是那个在北疆杀了左贤王的人,是在东南灭了倭寇的人,是连中六元的千古奇才。
是皇帝最信任的人。
这样的人,能用银子收买吗?
能用手段逼退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