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昌朝舆图前。
“你看,”他手指点在东南沿海,“宁波海关,去年一年关税八十万两。这只是开始。如果泉州、广州都照此办理,每年至少二百万两。”
手指移向北方:“北疆的边市,一年也能收三十万两。若再开几个口岸,翻倍不难。”
最后,手指落在中原腹地:“但这些都是小头。真正的大头,在内地。田赋、丁银、盐课、茶税、矿税……哪一项不是百万两起步?问题是,这些银子,有多少真正进了国库?”
石柱若有所思:“大人的意思是,要从税制上动手?”
“对。”谭弘毅转身,走回案前,从那堆废稿中抽出一张,“我翻遍了户部的旧档,发现前朝有个法子,叫‘一条鞭法’。”
他把那张纸递给石柱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,但核心意思只有几句:将田赋、丁银、徭役合并,统一折银征收。
“这法子好。”石柱虽不懂财税,但跟着谭弘毅久了,也练出了几分眼力,“简化了,就不好做手脚了。”
“但还不够。”谭弘毅摇头,“一条鞭法,说到底还是从老百姓身上刮。刮得太狠,百姓活不下去,就得造反。得想办法,从别处找钱。”
他重新坐下,开始一条条梳理。
第一,海关。宁波的经验证明,只要管理得当,关税是稳定的财源。下一步,要把泉州、广州的海关尽快建起来,统一税则,堵塞漏洞。
第二,盐课。盐是百姓日用必需品,历代都是国家专营。但大昌朝的盐政早已腐败不堪,盐引被权贵把持,私盐泛滥。若能整顿盐政,清理积弊,每年至少多收百万两。
第三,矿税。各地矿产丰富,但开采混乱,税赋流失严重。若能收回官营,或者严格监管承包,又是一笔收入。
第四,茶税、商税。这些税种一直存在,但征收极不规范,大户逃税,小户被盘剥。若能建立统一税制,公平征收,也能增收。
第五……他顿了顿,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国家专营。
这不是他的原创。前世读史,他记得某些商品由朝廷垄断经营,利润极高。比如铁器、比如某些海外奇缺的货物。若能以朝廷之力,经营这些生意,何愁国库不丰?
但这条最危险。触动既得利益太大,稍有不慎,就是众矢之的。
谭弘毅放下笔,陷入沉思。
石柱在一旁不敢打扰,只是默默把凉了的茶换掉。
许久,谭弘毅抬起头:“石柱,咱们手头能动用的人,有多少?”
石柱想了想:“从龙源跟来的老兄弟,有三十多个。东南那边,俞将军手下有几个信得过的账房。再加上户部里那些不敢贪的小吏,凑五六十人没问题。”
“够了。”谭弘毅点头,“从明天起,分成几路。一路去泉州、广州,摸清当地海关的底子。一路去两淮盐场,打听盐政的猫腻。一路去各地矿山,看看矿税怎么收的。还有一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的几个红圈。
“查查那些皇商。”
石柱一愣:“皇商?那是给宫里办差的,动他们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谭弘毅淡淡道,“但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他从案头翻出一份档案,那是户部存档的内帑收支记录。虽然不全,但大致能看出趋势:近五年来,几大皇商向内帑输送的利润,一年比一年少。五年前是一百二十万两,去年只有六十万两,生生少了一半。
而与此同时,这些皇商的生意却越做越大。京城、江南、甚至海外,到处都有他们的铺子。
“生意做大了,给皇上的钱却少了。”谭弘毅把档案递给石柱,“这银子,去哪了?”
石柱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大人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谭弘毅摇头,“只是觉得该查查。查清楚了,有就有,没有就没有。不清不楚的,反而容易出事。”
石柱郑重抱拳:“明白。我亲自去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