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谭弘毅接到一张特殊的请帖。
帖子是从宫里递出来的,落款是“内务府”,但字迹他很熟悉——曹少钦的亲笔。
请帖上只有一句话:“谭大人若有空,今夜戌时,醉仙楼雅间一叙。”
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,但内务府的人请客,绝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。
谭弘毅按时赴约。
雅间里,除了曹少钦,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便服,但举手投足间带着官场气度。
曹少钦介绍:“这位是福建布政使司左参议程大人,刚从泉州回京述职。”
程参议起身行礼:“久仰谭大人威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谭弘毅还礼,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。
酒过三巡,程参议果然提起正事。
“谭大人,下官在福建十年,深知沿海之患。倭寇年年骚扰,今年更甚。前些日子,有红毛番人勾结倭寇,攻破了漳州府的几个县,抢掠无数。下官这次回京,就是为了请朝廷出兵剿寇。”
谭弘毅问:“福建水师呢?”
程参议苦笑:“水师?战船朽坏,兵额不足,饷银拖欠三年,能出海的船不到二十艘。怎么剿?”
谭弘毅沉默了。
程参议继续道:“下官听说,大人在北疆造的火器犀利无比,连北羯骑兵都挡不住。若能将火器用于水师,装备战船,何愁倭寇不灭?”
这话说得直接。
谭弘毅看了曹少钦一眼。曹少钦只是喝茶,不说话。
他明白了。这是有人想探探他的口风——愿不愿意插手东南的事。
“程大人,”谭弘毅缓缓道,“火器之事,在下略知一二。但沿海作战,与北疆不同。船上的火炮,如何防潮?如何瞄准?如何装填?这些都是新问题,需要时间研究。”
程参议眼睛一亮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谭弘毅道,“可以试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程参议还想再问,曹少钦开口了:“谭大人刚回京,许多事还没理顺。程大人不必着急,有的是时间。”
程参议会意,不再多言。
散席后,谭弘毅和曹少钦单独走了一段。
“曹公公,这位程参议,是谁的人?”
曹少钦微微一笑:“谭大人好眼力。程参议是林阁老的门生,但跟三皇子也走得近。他来探路,应该是想看看大人对东南的态度。”
谭弘毅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曹少钦又道:“干爹让咱家转告大人:东南的事,早晚要落到大人头上。但什么时候接,怎么接,大人自己拿捏。干爹说,大人是聪明人,不用他多嘴。”
谭弘毅抱拳:“多谢曹公公提点。”
回到府邸,已经是深夜。
苏静姝还没睡,正在灯下等他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她问。
谭弘毅坐到她身边,把今晚的事说了。
苏静姝听完,轻声道:“东南……比北疆还复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谭弘毅道,“北疆只有北羯,东南有倭寇、海盗、红毛番人,还有沿海豪商、地方势力、朝中派系。一个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谭弘毅沉默片刻,道: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机会,等时机,等不得不接的时候。”谭弘毅道,“现在接,是求着别人。到时候接,是别人求着我。”
苏静姝笑了:“你还是那个谭弘毅。”
谭弘毅握住她的手:“不管在哪儿,不管做什么,我都不会变。”
二月初一,军机处。
谭弘毅正在整理一份关于京营整顿的奏折,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兵部司官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诸位大人,八百里加急!东南军报!”
林维舟接过军报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他把军报递给杨博,杨博看完,递给陆秉谦。几个人传阅完,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谭弘毅身上。
谭弘毅接过军报,迅速扫了一遍。
“福建急报:倭寇联合红毛番人,集结战船百余艘,攻破漳州府海澄、龙溪二县,掠走百姓三千余人,地方官死难者七人。现贼船游弋沿海,福州、泉州告急……”
军报最后,还有一行字:
“恳请朝廷速派能臣,督师剿寇!”
值房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谭弘毅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期待,还有几分幸灾乐祸。
北疆的功臣,东南的难题......
他会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