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,行了整整二十日,京城终于在望。
腊月初三这天,永定门外,一队人马缓缓而来。为首的年轻官员身着绯色官袍,腰悬御赐长剑,身后跟着三百骑装备精良的骑兵。骑兵们虽风尘仆仆,但队列严整,人人昂首挺胸,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,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。
城门守军早就接到通知,远远便打开城门,列队迎接。带队的千户亲自迎上前去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
“末将参见谭大人!奉上命,恭迎大人入城!”
谭弘毅勒住马,微微颔首:“辛苦了。”
他抬抬手,示意千户起身,然后一抖缰绳,缓缓入城。
街道两旁,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“那就是谭弘毅谭大人?”
“没错!六元及第,阵斩左贤王的那位!”
“这么年轻?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吧?”
“人家三十出头就兵部侍郎了,你三十出头还在街头卖炊饼呢!”
“啧,这才是真本事!听说他在北疆三年,把北羯打得屁滚尿流!”
“何止!左贤王的人头就是他亲手割的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百姓们伸长脖子,想看看这位传奇人物到底长什么样。
谭弘毅面色平静,目不斜视,只是策马前行。
倒是他身后的神机营骑兵,一个个挺直了腰板,享受着这份万众瞩目的荣光。
皇帝赏赐的宅子位于城东甜水井胡同,原是某位获罪侯爷的府邸,三进三出,亭台楼阁俱全。
谭弘毅在门前下马,抬头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——“谭府”二字鎏金溢彩,据说是皇帝亲笔所题。
苏静姝从后面的马车下来,看着这气派的府邸,微微惊讶:“这宅子……”
“陛下赏的。”谭弘毅淡淡道,“说是给咱们安家。”
苏静姝点点头,带着丫鬟婆子开始张罗。搬家、安置、打扫、归置,这些事她最擅长。不到两个时辰,前院后宅就井井有条。
谭弘业带着神机营住进府邸旁边的营地——那是皇帝特意划拨的,专供神机营驻扎。石柱则带着几个亲兵,负责府邸的安保和内外联络。
一切安排妥当,天已经黑了。
第二天一早,谭弘毅进宫面圣。
乾清宫里,承昌帝正在批阅奏章。见谭弘毅进来,他放下笔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。
“子恒来了,坐。”
谭弘毅谢恩坐下,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文书。
“陛下,这是臣在北疆三年所有的账目明细、团练编制、火器图纸、边市规章、以及各处关隘的防御图。请陛下过目。”
承昌帝接过,随手翻了几页,忽然笑了。
“朕让你来,不是查账的。”他把文书放在一旁,“朕就是想听听,你自己说说,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谭弘毅沉默片刻,然后开口。
他没有讲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,没有讲那些运筹帷幄的谋划,只是很平静地讲述:
第一年怎么修城墙,怎么劝百姓回来种地,怎么跟张万财斗智斗勇。
第二年怎么练兵,怎么造火器,怎么守住龙源,怎么打退北羯第一次进攻。
第三年怎么开边市,怎么种土豆,怎么跟右贤王周旋,怎么把左贤王引入陷阱,怎么追了五天五夜,最后亲手毙了他。
讲得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但承昌帝听得入神,时而皱眉,时而点头,时而叹息。
讲完最后一个字,谭弘毅道:“臣在北疆三年,所行之事,皆在文书之中。若有逾矩之处,请陛下责罚。”
承昌帝沉默良久,忽然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子恒,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“你受委屈了。”
谭弘毅一愣。
“朝中那些人弹劾你,朕知道。北疆那些掣肘,朕也知道。刺客是谁派来的,朕更知道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但你一句都没抱怨过。”
谭弘毅垂首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是不敢,是不屑。”皇帝拍拍他的肩,“朕懂。”
他走回御座,重新坐下:“朕让你回来,是因为北疆已经稳了。但朝廷,还不稳。”
他看着谭弘毅:“你休息几天,正月初五,正式到兵部上任。军机处那边,朕会让林阁老带你入门。”
谭弘毅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“对了,”皇帝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那个‘神机营’,朕看了,确实是精锐。让他们好好练,以后有大用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