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跟在后面,走了足足三里地。直到谭弘毅勒住马,回头厉声道:“都回去!再跟,本官就下马不走了!”
百姓们这才停下脚步,跪在地上,目送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龙源城头,新任知县赵文正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去的烟尘,久久不语。
他身边,站着苏明远。
“谭大人临行前,跟您交代了什么?”赵文正问。
苏明远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守规矩,办实事,对得起百姓。若遇难事,写信进京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收入怀中,转身下城。
“赵知县,”他头也不回,“屯田区的土豆该收了,去看看?”
谭弘毅的车队行了三十里,在一处驿站歇脚。
驿站简陋,只有几间土房。但驿丞早已备好热茶热饭,见到谭弘毅,扑通跪倒,磕了三个响头:“大人,小的以前是流民,是您给了条活路!这一别,不知何日再见……”
谭弘毅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说话。
饭后,谭弘毅把核心班底叫到一间土房里。
屋里只有一张破木桌,几把歪斜的凳子。但坐着的这些人,是北疆三年崛起的根基。
谭弘毅开门见山:“我走之后,北疆的事,都交代清楚了。但你们几个跟我进京,有些话,得说在前头。”
谭弘业、石柱、沈均、韩猛,四人正襟危坐。
“弘业,”谭弘毅看向堂弟,“你是弘毅营都统,进京后,圣上可能要见你。问什么,答什么,别多说。问你弘毅营怎么练的,你就实话实说。问你火器怎么用的,你就让沈均说。”
谭弘业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石柱,”谭弘毅转向石柱,“你右手虽然废了,但脑子比谁都清楚。进京后,你跟在我身边,专管钱粮账目。京城的浑水,比北疆深得多。每一两银子,每一笔账,都要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石柱用左手抱拳:“大人放心,石柱这条命是您给的,账目的事,绝不出错。”
“沈先生,”谭弘毅看向沈均,“你是格物大家,进京后,兵部和工部肯定会抢着要你。你谁也别答应,就跟着我。匠作院的事,咱们进京后继续做。北疆能造火器,京城一样能造。”
沈均抚须而笑:“大人放心,老朽这把老骨头,就跟着大人了。”
“韩猛,”谭弘毅最后看向韩猛,“你是骑兵将领,进京后,可能会有人拉拢你。记住,谁拉拢你都别理,有人请你喝酒吃饭,一概推掉。就说我谭弘毅规矩严,不许。”
韩猛咧嘴一笑:“大人放心,韩猛是个粗人,就知道打仗。谁拉拢我,我揍谁。”
谭弘毅点点头,目光扫过四人。
“京城不比北疆。北疆,咱们是土皇帝,说一不二。京城,咱们是新人,是外来户。朝中那些人,表面客客气气,背地里恨不得咱们摔跟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“但咱们不怕。北疆三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只要咱们抱成团,不犯错,谁也动不了咱们。”
四人齐声道:“明白!”
当晚,车队继续赶路。
马车上,苏静姝靠在谭弘毅肩头,听着外面辚辚的车轮声。
“弘毅,”她轻声问,“京城,比之北疆,孰险?”
谭弘毅沉默片刻,握紧她的手。
“人心之险,远胜刀兵。”他望着车窗外的夜色,“北疆的敌人,在明处,看得见摸得着。京城的敌人,在暗处,笑里藏刀,口蜜腹剑。”
苏静姝没有说话,只是更紧地靠着他。
“但为夫已非吴下阿蒙。”谭弘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,“北疆三年,该见的血见了,该杀的人杀了。京城那些人若想动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:
“让他们来。”
车队继续前行,穿过夜色,穿过风雪。
天亮时,他们终于驶出北疆地界。
谭弘毅下令停车,独自走到路边一座小土丘上,回望来路。
远处,龙源城已经看不见了。但北疆的山川、河流、田野,在晨曦中若隐若现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初到龙源时的情景——城破人稀,百姓面黄肌瘦,北羯铁骑随时可能南下。
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将士——李大山、王铁柱、张小六……一个个熟悉的面孔,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他想起了龙源城头的血战,想起了冰河边的追袭,想起了左贤王临死前绝望的眼神。
他想起了百姓们跪送的哭声,想起了那碗浑浊的水,想起了那块“谭公长生”的木牌。
三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他把一个破败的边陲小县,变成了北疆第一坚城。
他把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,变成了能征善战的精兵。
他把一片贫瘠的土地,变成了粮丰马壮的屯田区。
他亲手毙了左贤王,打断了黑水部的脊梁。
够了。
足够了。
谭弘毅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下土丘。
马车上,苏静姝掀开车帘,看着他走近。
“走吧。”谭弘毅翻身上马,“进京。”
车轮再次转动,向着南方,向着京城方向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