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谭弘毅走回书案前,铺开特制的奏事黄绫,“他们要解释,我就给他们解释。他们要数据,我就给他们数据。他们要方略——我就给他们一个,他们看得懂、却又永远追不上的方略。”
他提起笔,却又顿住。
目光落在“弘毅营”三个字上。
这个名字,是他当初为激励将士、凝聚军魂而起。如今,却成了政敌攻击的利器,成了皇帝心中的一根刺。
“名字……要改吗?”苏静姝轻声问。
谭弘毅沉默良久,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改。”他声音坚定,“改了,便是示弱,便是承认自己有错。这支军队的魂,已经铸成,改了名字,魂就散了。”
他重新蘸墨,在黄绫上写下第一行字:
“臣北疆巡防道佥事、龙源知县、北疆营田使谭弘毅,谨奏:为恭陈北疆防务编练、边市管理诸事,并剖肝沥胆以明心迹事……”
笔锋沉稳,一字一句,皆力透纸背。
这一封奏章,他写了整整一夜。
没有请罪,没有辩解,只有如数据报表般详实冷静的陈述:
弘毅营的编制,完全符合朝廷“边县可练乡勇千人”的旧例,只是将传统乡勇升级为火器兵,此为“御敌所需,不得已而为之”。
边市每一笔交易、每一两税银,皆有账可查,禁运物资管控之严,远超朝廷规制,并附上三个月内查获的十七起走私案例为证。
北疆防务方略,核心是“以屯养兵,以兵护屯”,目标是“三年内,北疆粮草自给,无需朝廷转运;五年内,练成精兵一万,可保边境十年无大战”。
甚至,他还主动提出:“若朝中仍有疑虑,臣愿请朝廷遣御史、兵部官员,常驻龙源,监督边务。臣之一切举措,皆可置于天日之下,供朝廷审视。”
这是以退为进。将一切摊开,反而彰显坦荡。
最后,他写下了一段肺腑之言:
“……臣本农家子,蒙陛下天恩,六元及第,拔于草莽。此身此命,皆陛下所赐。北疆风雪三载,臣每念陛下知遇之恩,未尝不涕零。所练之兵,名为‘弘毅’,非为彰己,实欲激励士卒,以臣之微名,立誓与北疆共存亡。若陛下觉此名不妥,臣请改之,然此军敢战敢死之魂,愿陛下察之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顿良久,才落下最后一句:
“臣之忠心,可剖示天下。北疆之安,愿以身家性命担保。伏乞陛下圣鉴。”
搁笔时,天已微亮。
谭弘毅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将这封写好的奏章小心封好。
接下来的几天,谭弘毅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天三夜。
门外的守卫轮换了六班,送进去的饭菜热了又凉,只有苏静姝被允许每隔两个时辰进去一次,为他换掉冷透的茶,添上新的灯油。
桌上堆积如山的,是过去三年龙源所有能收集到的数据:北羯骑兵冲锋速度与弓箭射程的实测记录;边军卫所历年空额与腐败的暗账;匠作院每一次火药配比试验的结果;边市每笔交易的时间、货品、税额;甚至还有从内附部落商人那里套来的、关于草原各部草场分布与季节迁徙路线的情报。
谭弘毅不需要辩解。
辩解是弱者的哀鸣。
他要做的,是用事实筑起一座任何弹劾都无法撼动的城墙。
第四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棂时,谭弘毅放下了笔。
案头,是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奏章,封面题着十三个筋骨遒劲的大字:《北疆防务暨新军编练方略万言书》。
没有请罪的开场白,没有诉苦的铺垫。开篇第一句,便直刺北疆问题的核心:
“臣闻:守边之要,在知彼知己。今北疆之患,非兵不多,而兵不精;非将不勇,而制不新。”
紧接着,他甩出了一组冰冷的数据对比:
“北羯黑水部精骑,一人三马,日行二百里,弓矢八十步内可透皮甲。而我边军卫所,兵额虚报三成,甲胄朽坏过半,弓软箭秃,马瘦人疲。去年龙源之战,北羯三千骑,我军据城死守,犹伤亡千余。若野战,十不当一。”
“故臣以为,欲御北羯,不可力敌,唯以智胜。智胜之道,在器。”
“火绳枪者,新器也。百步破甲,新手练十日可发,不费臂力,不惧风雪。匠作院试制龙源Ⅰ型,三月成军,实弹齐射,百步外木盾尽碎。此乃不对称之优势,是以弱克强之根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