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皇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他对谭弘毅的信任,从未动摇。北疆这三年,此人交出的答卷堪称完美:御敌于城外,安民于境内,开财源于边市,创新器于匠院。更难得的是,他将一切做得光明磊落,账目清晰,奏报及时,甚至主动请求朝廷派员监督。
可“弘毅营”这个名字……
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刺目的字上。
以己之名冠军,确实犯了忌讳。当初看到奏报时,他只觉是谭弘毅为激励士气之举,未作深想。但经御史这么一点,心中那根敏感的弦,到底被拨动了一下。
还有“六元及第”……这话更毒。六元是千古祥瑞,是他这个皇帝登基以来最大的“文治”象征。可若有人将此与“天命”挂钩,用在臣子身上,那便成了悬在君臣之间的一根刺。
“曹瑾。”皇帝忽然开口。
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躬身: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,谭弘毅……可有异心?”
曹瑾头垂得更低:“老奴愚钝,不敢妄揣圣意。然老奴听闻,谭大人在北疆,衣食与士卒同,起居与百姓共,所获边市之利,尽充军备屯田,未闻其私蓄。且其妻儿老小,皆在北疆,此非有异志者所为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既未直接担保,又点出了关键:谭弘毅全家都在龙源,若真有异心,岂会将家眷置于险地?
皇帝沉默片刻,又问:“朝中为谭弘毅说话的人,此次为何寥寥?”
“这……”曹瑾迟疑道,“或因弹章牵连太广。不仅攻谭大人,亦暗指兵部、户部有司督察不力。且此次联署者,有都督府的武官,恐涉及边军旧将利益。林阁老、杨尚书等人,或需暂避锋芒。”
这是实话。此次弹劾来势汹汹,且巧妙地将矛头从谭弘毅个人,扩散到了整个支持北疆新政的势力。林维舟、杨博等人若此时强出头,很容易被扣上“结党”“纵容”的帽子。
皇帝闭上眼睛,良久,缓缓睁开。
“拟旨。”
九月十五,圣旨抵达龙源。
宣旨的依然是曹少钦,但这一次,这位年轻宦官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笑意,反而带着几分凝重。
圣旨的措辞,让所有接旨者心头一沉。
开头依旧是肯定功绩:“……谭弘毅镇守北疆,屡立功勋,朕心甚慰。”但旋即话锋一转:
“……然边务千头万绪,尤须谨慎。近闻北疆编练新军、管理边市,或有逾制未明之处。着该员即刻回奏,详陈‘弘毅营’编练缘由、兵员数额、装备详情、操典规制;边市管理细则、税银流向、禁运物资管控;及北疆整体防务方略、钱粮调度之规划。”
最后一句,更是重若千钧:
“朕望卿体察朕心,以国事为重,详实具奏,勿有隐晦。北疆安危,系于卿身,亦系于卿之忠忱。”
跪在最前的谭弘毅,面色平静,叩首领旨:“臣,遵旨。”
但站在他身后的苏静姝、谭弘业、沈均等人,都听出了旨意中的弦外之音。
这不是寻常的询问,而是一次必须满分应答的考较。皇帝在要一个解释,一个保证,一个能堵住朝堂悠悠之口的、无懈可击的答案。
当夜,县衙密室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烛光下,摊着两份东西:一是刚刚接到的圣旨,二是今日午后才由秘密渠道送达的两封密信。
一封来自林维舟,字迹潦草,显是仓促写成:
“子恒:此次弹劾非同小可,背后恐有严、刘联手,更牵扯边军旧部。‘弘毅营’之名,犯忌矣!陛下虽信你,然众口铄金,不得不虑。奏对务必小心,宜示弱,宜归功于上,万勿逞强。”
另一封来自苏明远,更为直白:
“妹夫:祸起萧墙。兵部武选司旧吏透露,此次弹劾有数位边镇老将暗中推动,皆因你整顿卫所、清查空额、提拔新人,断了他们财路兵源。‘弘毅营’之强,已令彼等恐惧。陛下旨意虽严,实为保护,盼你交出完美答卷,方可平息朝议。切记,勿露锋芒,勿授话柄!”
谭弘毅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灰烬飘落。
“保护?”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恐怕也是试探。”
苏静姝担忧地望着他:“弘毅,此次回奏,关系重大。一字一句,都需斟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