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十四年正月,京城的年节气氛尚未散尽,暗流已在朱门高墙下悄然涌动。
紫禁城文渊阁旁的一处值房内,炭火正旺,茶香袅袅。三位绯袍官员围坐,气氛却比窗外的寒冬更冷。
首座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严汝霖,五十许岁,面白无须,一双细长的眼睛总似半睁半闭,但偶尔睁开的缝隙中,精光慑人。
左侧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刘秉德,四十出头,身形微胖,是次辅刘景明的远房侄儿。右侧则是刚从北疆“巡视”归来的龙源府同知周茂才——此人原是周正元的堂弟,周正元倒台后,他不但未受牵连,反而因“检举有功”,升了半级。
“严公,刘大人,”周茂才放下茶盏,声音压得极低,“龙源那边,边市开张才三个月,谭弘毅就捞了不下两万两银子!这还不算苏家那些商号的孝敬。他那一千团练,如今人人有马,半数配了火铳,俨然成了私兵!”
刘秉德嗤笑:“周同知现在知道急了?当初你兄长在时,怎么没按住他?”
周茂才脸色一僵:“下官惭愧……但如今谭弘毅羽翼已成,北疆三县皆听其号令,连卫所的胡大勇都成了他的跟班。再这样下去,北疆怕是要姓谭了!”
严汝霖缓缓睁开眼,手指轻叩桌面:“陛下看重他,因他能御敌、能安民。去岁土豆丰收,今岁边市生财,都是实打实的政绩。若无确凿把柄,动他……难。”
“把柄?”周茂才眼中闪过狠色,“边市就是最大的把柄!与夷狄通商,历朝历代都是大忌。他谭弘毅以‘羁縻’为名,实则与北羯暗通款曲!下官已查到,边市上月查获的所谓‘黑水部探子’,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苦肉计,实为掩人耳目,方便真探子混入!”
刘秉德眼睛一亮:“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正在搜罗。”周茂才阴恻恻道,“龙源县衙有个仓吏,叫赵四,管着边市税银入库。此人好赌,欠了一屁股债,已被我的人拿住把柄。只要许他重利,不难让他‘看见’些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严汝霖沉吟片刻:“光有仓吏不够。边市巡检是谭弘业,税银出入是苏静姝打理,这两人都是谭弘毅的死忠。赵四能接触的,不过皮毛。”
“所以还需另一手。”刘秉德接口,“朝堂上,得有人发声。弹劾奏章,须言之有物,直指要害。”
严汝霖点头:“都察院里,浙江道李崇明是块硬骨头,但江西道王瑁、湖广道陈启明,都可用。王瑁去年就弹劾过谭弘毅,虽未成,但心思已明。陈启明……他有个侄子,在北疆卫所任千户,因吃空饷被谭弘毅查办,怀恨在心。”
三人低声商议,一条毒计渐渐成型:
朝堂上,由王瑁、陈启明等御史联名上奏,弹劾谭弘毅“擅开边衅,与敌通商,私蓄甲兵,图谋不轨”。奏章要写得狠,扣帽子要大,最好能牵扯出“通敌”之嫌。
北疆地方,由周茂才坐镇,利用赵四等内线,搜集“证据”——可以是伪造的往来书信,可以是“探子”口供,甚至可以安排一次“边市走私违禁铁器”的戏码,栽赃给苏家商号。
军中,刘秉德通过兵部的关系,敲打胡大勇等北疆将领,暗示他们“站队”的时候到了。同时,在朝中运作,拖延甚至克扣北疆军饷粮草,给谭弘毅制造压力。
“三管齐下,”严汝霖最后总结,“朝堂施压,地方构陷,军中掣肘。纵使陛下再护着他,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也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周茂才兴奋得搓手:“若能就此扳倒谭弘毅,北疆边市的肥肉……”
“急什么?”严汝霖冷冷瞥他一眼,“事成之后,自有分润。但眼下,首要的是把事情做密、做实。谭弘毅不是傻子,他在京城也有人。”
“林维舟那个老狐狸?”刘秉德皱眉。
“不止。”严汝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“苏静姝的兄长苏明远,如今在吏部考功司,虽只是郎中,但人脉颇广。还有……宫里的曹瑾曹公公,似乎也对谭弘毅另眼相看。”
“曹瑾?”周茂才倒吸一口凉气,“他可是司礼监掌印,天子近侍!”
“所以更要小心。”严汝霖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宫墙方向,“陛下对谭弘毅,是既用且防。我们这次,要做的就是扩大那个‘防’字,让陛下觉得,此人……尾大不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