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业转身去翻箱子,石柱则小心地检查那件斓衫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靛青色的绸缎上,泛起幽微的光。衣襟内侧,用银线绣着的几朵祥云隐约可见。
那是苏静姝的针脚,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,却像护身符一样藏在最贴身的地方。
“公子明日……会穿这件吧?”石柱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谭弘业找到一支新笔,小心地放进考篮,“子恒说了,穿这件,心安。”
两人将东西又清点一遍,确认无误,这才吹熄了灯。
正房内,谭弘毅并没有睡。
他披衣坐在窗前,没有点灯,任由月光如水银般泻进来,铺满半间屋子。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他没有喝,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出神。
明日就是殿试了。
从昌平十年二月初二那个龙抬头的日子穿越而来,到如今昌平十二年三月二十——整整两年零一个多月。
七百多个日夜。
他想起初来时的惶恐。那个家徒四壁的农家,病弱的母亲,沉默的父亲,还有祖父眼中那份沉重的期盼。他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,听着屋外呼啸的寒风,第一次意识到:在这个时代,一个农家子想要翻身,除了科举,别无他路。
他想起县试时的孤注一掷。那是原身连考三次都未过的坎,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。没有纸墨,就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;没有灯油,就借着月光读书。那篇让陈山长破格收他入县学的《问漕运疏》,是他将现代行政管理知识“翻译”成古代策论的第一次尝试。
他想起府试、院试的连战连捷。从湘洛到星沙,从县学到青藜书院,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,吸收着这个时代所有的知识。四书五经,朱子集注,历朝典章,时务策论……他不仅要读懂,还要融会贯通,还要“藏锋”,还要在正统的框架里,悄悄塞进自己的思想。
他想起乡试时的惊心动魄。武昌贡院九天六夜,雨夜奋战,与死亡擦肩而过。那篇《盐策》差点让他功亏一篑,却也让他一战成名。当“解元”二字加身时,他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“终于拿到入场券”的踏实。
他想起会试的巅峰对决。京城贡院的森严,五经文的刁钻,策论的锋芒毕露。那篇《安边论》,他几乎将自己对这个王朝所有的忧思都写了进去。当“会元”的荣耀降临,当“连中五元”的奇迹传遍天下时,他心中想的却是:终于,可以站到天子面前了。
一路走来,太多人的托举。
祖父卖掉祖田时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。母亲在灯下缝衣时温柔而坚毅的眼神。父亲沉默地扛起所有农活,只为让他安心读书。二叔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全力支持。还有谭桥村那些朴实族人凑来的盘缠,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……
师长们的教诲。陈山长的知遇之恩,周山长的“先忧后乐”之赠,冯学政的提点与保护,韩先生对边事的忧思,还有林阁老那“心存万民,脚踏实地”的八字真言……
挚友们的相伴。苏明远从对手到挚友,一路扶持;赵文博的勤勉踏实;顾宪成的惺惺相惜。那些在岳麓书院挑灯夜读的日子,在武昌贡院并肩作战的时刻,在琼林宴上举杯共饮的夜晚……
还有她。
苏静姝。
那个初识时对他抱有偏见的世家小姐,那个在书信中与他神交的知音,那个在他远行时默默等待的妻子。她赠的书,她绣的衣,她写的信,她说的“愿君笔健,直上青云”……
这一切,如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。
月光静静流淌,谭弘毅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没有这些人,就没有今日的他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“公子,您还没睡?”是石柱的声音,带着担忧。
“进来吧。”
石柱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:“我热了参汤,您喝一点,安神。”
谭弘毅接过,慢慢喝着。汤是温的,参味浓郁,里面还加了红枣、枸杞,显然是精心熬制的。
“柱子,坐。”
石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坐得端端正正。这个乡试时才跟着他的少年,如今已长高了不少,肩膀宽了,眼神也更沉稳了。
“明日殿试,你紧张吗?”谭弘毅问。
石柱一愣,随即用力摇头:“我不紧张!公子一定行的!”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您是公子啊!”石柱眼睛发亮,“您从县试一路考到会试,哪一次不是第一?这次也一定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