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的几天,谭弘毅练得很苦。
他从最基本的笔画开始练起:横要平,竖要直,撇要利,捺要稳。一张纸,反复写同一个字,写到手腕发酸,写到指尖磨出水泡。
“不对。”他常常写了几十个字后,忽然停笔,将整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,“太匠气。”
“还是不对。”又一张纸被弃,“太刻意。”
“形似神不似……”
纸篓很快就满了。石柱默默换上新纸,继续研墨。
苏明远偶尔进来看看,见他这般刻苦,又是佩服又是心疼:“子恒,歇歇吧。字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谭弘毅头也不抬,“但殿试就在十天后。我没有‘一朝一夕’,只有‘朝夕必争’。”
他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,忽然问:“明远兄,你说,字如其人,这话对吗?”
苏明远一怔:“自古有此说。”
“那我的字,”谭弘毅看着自己刚写的一行字,轻声道,“该是什么样子的?”
苏明远走到案前,仔细看去。纸上是《大学》开篇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……”字迹工整,结构稳妥,挑不出错,但也……没有灵魂。
“子恒的字,”苏明远斟酌着说,“像你的人——稳重,踏实,一丝不苟。但……”
“但少了灵气,少了锋芒,少了‘我’。”谭弘毅接过话头,苦笑,“是吧?”
苏明远沉默。
谭弘毅重新铺开一张纸,提笔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在想,自己的字,到底该是什么样子?
是像王侍讲那样清劲风骨?还是像顾状元那样圆融大气?或者……该有属于自己的样子?
他想起了林阁老赠的八个字:心存万民,脚踏实地。
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坚持:不攀附权贵,不背弃发妻,不违本心。
想起了那篇让考官们争论不休的《安边论》——那里面藏着的,是一个现代灵魂对这个古老王朝最深的忧思与最热的期望。
忽然,他明白了。
笔尖落下。
依旧是那八个字,但这一次,笔锋变了。
“心”字的那一点,饱满而坚定;“存”字的撇捺,舒展而有力;“万”字的转折,干脆利落;“民”字的那一竖,如松如竹,挺直而不僵直。
尤其是“脚踏实地”四字——“脚”字的提钩,终于有了力道,如铁画银钩;“踏”字的走之,流畅而不轻浮;“实”字的宝盖,宽厚稳重;“地”字的土旁,扎实如山。
一气呵成。
苏明远看得呆住了。
这字……还是谭弘毅的字,但不一样了。工整中透着一股韧劲,稳重里藏着一份锐气。就像他的人——外表温和,内里却有钢铁般的意志。
“这才对。”谭弘毅放下笔,长长舒了口气,“字如其人……我的字,就该是这样。”
字的问题解决了,接下来是策论。
殿试只考一场策论,题目由皇帝亲出,范围极广,可能是经史义理,可能是时政实务,也可能是……谁也无法预料的偏题。
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殿试策论,要的不是新奇,不是尖锐,而是格局。
天子面前,文章要有“庙堂气象”,要有“治国方略”,要有“臣子本分”。
苏明远搜集来的历年题目,给了谭弘毅很大的启发。
“你看,承平八年殿试题是《论君子小人》——看似道德文章,实则考的是为官之道,如何辨忠奸、用贤能。”
“承平九年是《论漕运盐政》——这是实务题,考的是经济之才。”
“承平十年最妙,《论天人之际》——看似玄虚,实则考的是为政者如何顺应天时、体察民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