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默默吃饭,心中却在回忆刚才的每一个细节。
前世军训时,教官常说“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”,这话用在殿试上,也是一样的道理。礼仪练得越熟,考场上就越从容,越能专注于文章本身。
正想着,柳文轩端着饭碗走过来,在邻桌坐下。
他脸色依然不好看,膝盖处的斓衫明显有灰尘——那是刚才练习跪拜时沾上的。
他看了谭弘毅一眼,眼神复杂,最终没说什么,低头吃饭。
谭弘毅也不在意。他知道,柳文轩此刻的心情——会试第一百九十九名,殿试翻盘的机会渺茫,又在这演礼场上被当众训斥,换成谁都会难受。
但科举之路就是这样:有人登顶,就有人垫底;有人风光,就有人落寞。
未时初,演礼继续。
下午练的是“交卷礼仪”和“退场礼仪”。
交卷时,要双手捧卷,趋步至御案前,躬身呈上,然后后退三步,转身,再趋步退回座位——整个过程不能抬头看天子,不能发出声响,甚至呼吸都要控制。
退场时更麻烦:要按队列,鱼贯而出,步伐一致,到殿外后再列队,向殿内方向三揖,然后才能散去。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
从烈日当空练到日影西斜。
庭院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,不少贡士的斓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。膝盖疼,腰酸,脚麻,但没人敢喊累。
礼部的主事和赞礼官就站在一旁,目光如鹰,随时准备揪出错处。
谭弘毅也感到疲惫。前世军训虽严,但毕竟年轻,体力充沛。如今这身体虽然也年轻,但连续多日的应酬、准备,本就消耗不小,再加上这一整天的严格训练,确实有些吃不消。
但他咬牙坚持着。动作依旧标准,神情依旧从容。
主事偶尔投来赞许的目光。
终于,申时末,周尚书重新登上高台。
“今日演礼,到此为止。”他环视台下,见众贡士虽然疲惫,但仪态尚存,微微颔首,“三日后殿试,望诸生谨记今日所学,莫失仪,莫僭越。退下吧。”
“谢大人教诲!”三百人齐声应道,声震庭院。
走出礼部衙门时,夕阳已将天边染成金红。
贡士们三三两两散去,个个步履蹒跚,哪还有早晨的意气风发。
“我的腿……已经不是我的了。”李惟贤苦笑着,几乎要扶着墙走。
顾宪成也揉着腰:“本以为殿试是考文章,没想到先考的是……体力。”
苏明远看向谭弘毅:“子恒,你倒还好?”
“还好。”谭弘毅其实也累,但还能坚持,“只是觉得……这礼仪,比读书累多了。”
这是真心话。读书是脑力活,虽也辛苦,但自在;而这礼仪训练,是身心俱疲,每一刻都要绷紧神经,不能有丝毫松懈。
四人慢慢往回走。
街道上华灯初上,夜市开始热闹起来。小贩的叫卖声、食肆的香气、孩童的嬉笑……这一切市井的鲜活,与刚才礼部那肃穆庄严的氛围,仿佛两个世界。
“不过,”谭弘毅忽然道,“经过今日这番演练,殿试时反倒能安心了。”
“哦?”顾宪成侧目。
“礼仪练熟了,成了本能,考场上就不必再分心。”谭弘毅解释,“可以全神贯注于文章。”
顾宪成思索片刻,点头:“有道理。就像练武,招式练到骨子里,对敌时才能心无旁骛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走到岔路口,各自分别。
谭弘毅与苏明远回到小院时,天已黑透。
石柱和谭弘业早备好热水、饭食。两人简单洗漱,用过饭,便早早歇下。
躺在床上,谭弘毅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经文章句,而是今日演练的每一个动作:趋步,跪拜,执笔,进退……
这些动作,将在三天后的太和殿上,在当今天子面前,一一呈现。
那将是他科举之路的终点。
也是……仕途的起点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:亥时了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梦中,依旧是那片猩红的地毯,依旧是那套繁复的礼仪。
只是这一次,他走得从容,跪得端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