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尚书说罢退到一旁,一位身着深绿官袍的礼部主事上前,开始讲解殿试礼仪。
“殿试分三场:寅时正,诸生于午门外集合,由礼部官员引至太和殿前。卯时初,天子驾临,诸生行三跪九叩大礼……”
“礼毕,入殿就座。座位按会试名次排列,不得擅动。考案上备有笔墨纸砚,未经允许,不得触碰……”
“考试期间,不得左顾右盼,不得交头接耳,不得咳嗽出声。如需如厕,须举手示意,由内侍引领……”
一条条规矩,繁琐至极。那主事声音平板,念得极快,众贡士听得头晕目眩,却不敢有丝毫分神。
谭弘毅前世经历过大学军训,对这类严格的纪律和繁复的程序并不陌生。
他凝神细听,将关键点一一记在心中:何时跪,何时起,如何进退,如何执笔,如何递卷……
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,错一步,便是失仪。
讲了半个时辰,主事终于道:“现在,演练进退之礼。”
“第一项:趋步入殿。”
主事示范:双手交叠于腹前,目视前方,步伐不大不小,不快不慢,袍摆不能扬起太高,也不能拖沓在地。
“开始!”
三百贡士起身,按队列练习。庭院里顿时响起“沙沙”的脚步声。有人走得太急,袍摆翻飞;有人走得太慢,跟不上队列;还有人紧张之下同手同脚,惹得旁人憋笑。
“停!”主事厉声喝道,“湖广黄州府柳文轩!你那是走路还是拖地?重来!”
柳文轩脸色一白,慌忙退回起点。
谭弘毅走在第一排首位,他的步伐沉稳均匀,袍摆微动,恰到好处。前世军训时踢正步、走方阵的经历,此刻竟派上了用场。
“嗯,谭会元走得不错。”主事难得地夸了一句。
“第二项:跪拜礼。”
这才是最难的。三跪九叩——不是简单的磕头,而是有一套完整的流程:先趋步至拜垫前,整衣,跪,一叩首,起,再跪,二叩首……每一个动作都要与赞礼官的唱和同步,快不得,慢不得,重不得,轻不得。
主事示范了一遍,动作如行云流水,庄严端正。
“开始!”
众人依样练习。顿时,庭院里响起一片膝盖触地的闷响,夹杂着衣料摩擦声、轻微的喘息声。
“停!”主事又喝道,“直隶保定府陈光祖!你叩首时额头要触地,不是点一下就算了!重来!”
“山东青州府李惟贤!起身时腰要直,不要弓着!”
“浙江绍兴府顾宪成……嗯,尚可。”
顾宪成就在谭弘毅身侧,两人动作几乎同步。起身时,顾宪成低声笑道:“谭兄,这比写文章难多了。”
谭弘毅微微点头:“确实。”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直到日上三竿,主事才勉强满意。
“第三项:执笔、书案礼仪。”
这更细致了:如何研墨(顺时针三圈,逆时针三圈),如何铺纸(先抚平四角),如何执笔(拇指、食指、中指的位置),甚至如何蘸墨(笔尖入墨三分,不可过深)……都有规定。
谭弘毅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古装剧,剧中书生写字时挥洒自如,潇洒不羁——现在才知道,那都是戏说。真正的殿试考场上,每一个动作都在礼仪的框架内,容不得半点随意。
午时正,终于可以歇息片刻。
礼部在偏厅备了简单的饭食:白米饭,两样素菜,一碗清汤。贡士们早已饥肠辘辘,却也吃得斯文——刚练完礼仪,谁也不敢造次。
谭弘毅与苏明远、顾宪成、李惟贤几人凑在一桌。
“累煞我也!”李惟贤揉着膝盖,苦笑,“我这腿,明日怕是要肿了。”
顾宪成也摇头:“本以为读书是最苦的,没想到这礼仪……更磨人。”
苏明远低声道:“听说往年有贡士,因为殿试时咳嗽了一声,就被降了等次。还有的因为递卷时手抖,污了卷面,直接黜落……可不是儿戏。”
众人听得心头沉重。